淺淡輕快的民樂在廳中盤旋，悄然渲染着歡快熱鬧的宴會氣氛。
觥籌交錯，杯盤叮當，一場盛宴已近尾聲。
這裏坐的，都是剛剛見證佳雲動物園啓動儀式的幸運觀衆。活動結束恰是午時，然後大家便被主人家請到這邊招待午餐。
真要計較起來，宴會檔次其實隻是一般。看似海味山珍擺滿桌，卻都是人工種養的品種，并沒有那些按隻論兩的海捕野生貨色。怪隻怪時間不湊巧，現在還是伏季休漁期間，要等到月中解禁開撈，市面上的海捕魚蝦才會多起來。好在食材質量不錯，廚師手藝在線，菜品流派口味也齊全，大家還是吃得頗爲盡興。
放下手中筷子，吳攀長出口氣，右手端起茶杯小喝一口，左手不自覺搭于小腹，顯是有些吃撐了。
抽出餐巾紙随便抹了抹嘴，磨盤科技的吳副總和旁邊幾位北方食客打聲招呼，擠開椅子朝飯店門口走去。
門口的工作人員遞來三張卡片，老吳随手接了。低頭掃了一眼，白色那張的是蜂園參觀券，本周有效；另外兩張藍色的卻是出自智藍酒店，一張午睡券、一張過夜券，同樣是本周有效，算是佳雲方面給予大家的最後福利。
随手晃動三張紙券，吳攀意猶未盡道：“蜂園參觀免費、智藍那兩張加起來也就二百塊，這趟虧大了啊！”
聽見這話，身邊齊琳琳斜睨他一眼，微微側身頓足拉開距離，擺出一副這人我不熟的疏遠姿态。
将女友的表現看在眼中，吳攀索性放下矜持，雙手輕托肚皮畫圈圈，扭頭笑問：“我有說錯什麽嗎，嫌棄個什麽勁？”
“嫌棄什麽你不知道？”女孩扭頭看向男友，剛要開口正好看到某人略顯粗俗的動作，當即嫌棄道：“早知道就不帶你來了，回去鐵定被湉湉笑話！”
佳雲抽取幸運觀衆贈送邀請函，齊琳琳爲運氣爆棚抽到雙份，這才拉着同居男友一起過來。
飯桌之上，她保持身材，每樣菜品都隻淺嘗辄止，剛剛感到有點飽就連忙放下筷子，連果汁都沒敢多喝。眼前這家夥倒好，簡直跟餓死鬼似的，敞開肚皮吃個沒完，末了還抱怨虧了，真是讓她都感到不好意思。
“笑話什麽？”吳攀理直氣壯回應女友：“這兩張入場券可不便宜，不幫你多吃些，我又怎麽甘心？”
按表面說法，開園體驗券以及剛才的招待午宴都是免費的，說是要回饋新老觀衆。不過大家都清楚，這東西的潛在成本着實不小，受邀賓客無一例外都有消費記錄，尤其是齊琳琳這種得到多張邀請函的，都是能夠排進粉絲榜的豪客。
瞪了他一眼，女孩不悅道：“我自己賺錢自己花，你管得着麽？”
“哎，我當然管不着，”吳攀擺出一副蕭瑟姿态，“隻是一想到混得還不如一條狗，我的心裏就滿是悲傷。”
“怎麽？吃醋啦？”
“有點，”吳攀坦然點頭。
“真是小心眼兒！”齊琳琳鄙視說道：“阿黃多可憐啊，被主人丢棄、被城管打斷腿，還差點被人道毀滅。都這麽慘了，你還要和它計較，真是有夠奇葩的！”
她口中的阿黃是一條流浪狗，因爲強硬反抗“清理整頓”工作，被城管隊員失手打斷一雙前腿。動物收容中心按照流程對其進行治療、絕育、招領操作，可惜它的體型和斷肢減分太多，一直沒人願意領養。
不獨是阿黃，其他收容動物的境遇其實也差不多。這些動物多已成年，看起來不如幼貓奶狗可憐可愛，身上還有疾病、殘疾、壞習慣，通常很難找到願意領養的好心人。按照動物收容流程，長時間沒有人或組織領養的動物都需要進行人道毀滅安樂死。無論是大名鼎鼎的PETA善待動物組織，亦或者國際發達城市港島和東京，都在執行類似的策略，區别隻在于PETA和港島漁護署青睐注射緻死，而東京的動物收容中心更喜歡二氧化碳窒息法罷了。
阿黃本來已經進入下一批安樂死名單，到最後卻因爲工作人員爲它拍攝的“遺照”走紅網絡而迎來轉機。很多人被阿黃可憐無辜的眼神打動，主動聯系中心表示願意資助阿黃到死。而它自己也比較争氣，硬是從斷肢重傷中恢複過來，挂上好心人專門海淘寄來的寵物助行器，重新恢複了行動能力，成爲一枚小網紅。
再後來，佳雲動物園主動聯系收容中心，将身殘志堅的阿黃接過來，給了它一片可以自由奔跑的草坪。凄慘的身世經曆、親和的溫厚笑容、頑強的生活态度，推着車輪奔跑的阿黃總能輕易打動觀衆，尤其是中青年女性的同情心，并因此收獲大量虛拟和實體禮物，這裏面就有來自齊琳琳的那份。
被女友鄙視了，吳攀卻不打算認慫服軟，硬頂着說道：“以前的阿黃的确是可憐，可它現在已經鹹魚翻身、走上狗生巅峰了。信不信？它賺的錢比你的工資還要高？”
阿黃累計收到多少禮物都有據可查，确實比齊琳琳的工資高。不獨是她，磨盤科技四位股東的工資加起來也沒有這條狗做直播賺得多。
非是人不如狗，真實原因卻是他們爲了合理避稅，自己給自己發了低工資。國家對個人所得稅實行分檔累進稅率，月收入超過3500元，就需繳納最低10%、最高45%的個人所得稅，而分紅收入的稅率卻隻有20%，低工資高分紅顯然更加劃算。
雖然要留錢研發新遊戲，他們幾個股東已經半年沒有分紅，但因爲大額消費可以挂在公司賬上的關系，生活并沒有受到影響，依然有閑錢花在其他東西上面。
聽見這話，齊琳琳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我當然信啊，咱們四個的工資加起來都沒它賺得多。可它還有一大家子要養，情況根本不一樣好麽！”
阿黃品性寬厚，身邊經常圍攏跟随幾隻小狗，看在熱衷湊CP的觀衆眼裏，自然變成阿黃父性爆發主動收養那些小狗。實際上，那些小狗同樣已經成年，它們隻是覺得這隻大狗看起來比較安全，直覺湊夥紮堆罷了。
吳攀撇撇嘴，“是有一堆小狗要養，也不知道能不能養出來一個狗中曹嵩。”
“曹嵩是誰？”齊琳琳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男友。
“咳咳，”淇哥輕咳一聲，學着百家講壇各位老師的腔調，用一種俯瞰曆史地語氣說道：“曹嵩是東漢中常侍曹騰的養子，而他的兒子卻是曹操。”
語氣猛地一變，切換成八卦口吻：“哦對了，這些小狗也都割了，怕不是成不了曹嵩，就連林震南都不行。”
作爲一家小型遊戲的創始人，齊琳琳自然知道基本的三國設定，曉得中常侍是漢朝宦官的官職名。明白了男友想說什麽，她頓時氣得一頓腳：“下流！無聊！”
丢下抱足痛呼的某人，女孩邁開兩條長腿揚長而去。
好在對方沒穿高跟鞋，吳攀的腳面很快就從重擊中恢複過來。快步追上前面的姑娘，腆着臉問道：“親，還有一下午時間，是回公司還是去别地？”
現在是周六，沈莫孫湉他們還在公司帶人加班，測試調整《災難使者》，全力備戰下周将要舉辦icMarket92。後者作爲全球最大的同人志即賣會，每每都能吸引到大量阿宅的關注目光。大量阿宅聚集，以其爲目标的獨立遊戲、模型周邊、音樂劇集廠商也都跑去參加CM，上演别樣的“泛娛樂盛宴”。
這款災難模拟遊戲情節嚴重脫離現實，不出意外地沒能拿到版号，他們懶得來回修改打磨産品，索性繼續選擇海外發行路線。先去小有經驗的島國走一圈，再到東南亞晃幾下，大約也是能夠賺到錢的。随着“小蜜蜂”計劃的順利展開，中低端蜜蜂手機越來越多，蜜蜂遊戲在東南亞、南亞等國的發行能力也是水漲船高。這些地方時常受到地震、台風、幹旱、洪澇的侵襲，又有着充裕的人口基數，災難遊戲市場潛力很大。
聽他說要回公司，齊琳琳頓時有些頭大。她不是孫湉那樣的安靜性子，周末還要坐辦公司幹活實在有些爲難這姑娘，當即把頭搖得和撥浪鼓一樣，“我不去，要去你去！”
“不回就不回吧，”吳攀點點頭，“那咱們去哪裏？”
期限臨近，項目已經完成定案，現在回公司也隻是交卷前多檢查幾遍求心安而已，實際上很難找到多少bug錯漏。
看了一身“地攤”打扮的男友，齊琳琳一臉嫌棄道：“還能去哪裏？帶你試衣服去！你身上這些都是些什麽啊？”
其實老吳身上這些還都是名牌，全部加起來三四百也是有的，并不能算是地攤貨。可惜這家夥沒在“深水淘寶”、“穿衣搭配”上面加點，買來的衣服都是那種特别挑人的衣服，别人穿各種好看，換到自己身上就各種醜各種奇怪。久而久之他也有些棄療，穿衣打扮愈發随意起來。
聽說要去試衣服，吳攀頓時有些頭大，可惜大腿擰不過胳膊，隻得委委屈屈地跟在後面。
說是要幫男友挑衣服，等到人進了SM廣場，齊琳琳自己卻習慣性地進了女裝部，直把男友忘在了腦後。
SM城市廣場是菲律賓SM集團投資興建，這家公司最早靠賣鞋起家，所以取名Shoe Mart（鞋履市場），後來公司轉型零售百貨依然沿用以前的名次縮寫作爲品牌。鹭島SM開業于十六年前，彼時南棒S.M.娛樂公司隻是小有名氣，Sadomasochism還是精神疾病，身爲土生鹭島人的吳攀自然不會對店名産生奇怪聯想，就像港島影迷不會覺得邵氏兄弟影業的盾形SB标志很奇怪一樣。
坐在休息區長椅上，老吳摸出手機玩起了遊戲。
他玩的不是自家幾款作品，而是另外一家鹭島遊戲公司禦風的新作：《蜀山器靈傳》。
撇開古早的單機時代不談，禦風曾經是鹭島最有名的網遊公司，可惜就是運氣非常不好。
2004年，他們帶着創業作品《蜀山ol》參加Chinajoy，憑借獨特的3D水墨畫風以及仙俠題材圈粉無數，輕松斬獲“十大最受期待遊戲”。可惜他們的投資人是一位做鞋起家的“實業家”，關鍵時刻不願投資加速開發，遊戲拖到05年底才啓動封測，那時《魔獸世界》已經商業運營半年時間。
等到禦風終于找到代理公司，時間已經到了2007年，市場主流變成免費遊戲，沒說的隻好繼續改改改。
好不容易拿到盛達戰略投資，把死腦筋的鞋商禮送出門，禦風又因爲種種緣故把遊戲交給初涉網遊運營的貓撲網代理，被後者坑了個慘。
就這樣，因爲錯過好幾個關鍵時間點，這家企業淪爲用心做美術、用手做IP、用腿做玩法、用腳挑夥伴的典型代表，最終還是沉淪下去，從大多數玩家的視線中消失。十年下來，别說和已然成長爲業界巨頭的蜂遊相比，就連做flash小遊戲起家的9943也能甩禦風幾條街。
前兩年盛達有意退出遊戲行業，大肆甩賣旗下各家遊戲公司，這位發育不良的老鄰居也被蜜蜂遊戲順手收下。
得到蜂遊的技術和資金支援，禦風總算是緩過勁來，靠着移植老遊戲到手機端恢複了一些人氣和元氣。前段時間，他們更是在CJ上隆重放出打磨兩年的新概念手遊“器靈傳”。
傳統MMORPG需要玩家投入大量時間經營遊戲角色，不符合快節奏、碎片化、移動化的時代潮流。雖然靠着F2P免費模式、手遊重度化兩次成功續命，但經營人物的核心玩法越來越不受95後、00後玩家待見卻也是事實。比起天天做日常、副本勤打卡，年輕玩家顯然更加青睐簡單易上手，不需要投入太多時間的“農藥”、“白醬”之類MOBA手遊，就連放置類挂機手遊都能獲得不錯的人氣和收入。
“器靈傳”便是一款高級形态的放置類網遊，玩家扮演的不再是修真新人，而是修真新人口袋裏的法寶器靈，玩法和挂機手遊類似，畫面表現、交互強度卻要甩前輩幾條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