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玻璃門,裹着浴衣的王山走到沙發邊坐下,随意看向電視畫面。
晚間新聞主播正在播報最新的台風消息,神色複雜,嚴謹肅然中又透着擔憂。
發布會結束,這趟出差的主要任務完成,不過他卻打電話退掉機票,留在深鎮過夜。
機票是新酷牌方面代付的,得到了蜜蜂的注資,他們頓時豪氣起來,人還沒走就報銷了往返機票。不過老王退機票卻不是看上那一千塊錢,他的目的是即将到來的台風。
在内陸長大,他從沒見過台風也沒遇過龍卷風,畢業後留在島城工作,更是總和台風擦肩而過,心中難免會有些輕視與好奇。
島城枕崂山、面黃海,南北夾着膠州灣,平素就很少受到台風侵襲,建市百年隻有兩次台風正面登陸的記錄,分别發生在1939年和1985年。多數時候,台風都隻會擦肩而過,在島城周邊撒下潑天暴雨,但有傳說中的“德國良心下水道”護着,卻是很難造成大的破壞。
久而久之,老王心中隐隐看輕那些隻聞其名的台風,恰好這次趕上有台風靠近,索性留下來看個稀奇。然而,他卻做了個壞選擇,屏幕上正在旋轉靠近的“天鴿”顯然不是個一般的台風……
新聞過後,電視上開始複播晚間綜藝。随便看了會兒,老王感到索然無味,表示适應不了那種誇張與矜持混合的怪異風格,伸手拿起放在一邊的紙袋。
袋子是新酷牌贈送的紀念品,裏面零零碎碎裝了不少東西,正好趁現在看看有什麽。
紙袋上白下藍,中間印着個頭戴潛水裝備伸“手”敬禮的大眼睛小魚,彎曲魚鳍、圓眼鏡、通氣管正好構成變形的“COOL”,卻是剛剛發布的新吉祥物“酷小魚”。至于一條魚爲什麽還要水下呼吸管,他就不知道了。
把裏面東西倒在沙發上,果然看到不少新奇玩意。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一隻塑料罐子,外面印有一條粉紅眼鏡蛇,顔色粉嫩、外形圓潤,卻是毫無蛇類的殺氣,看起來比寵物蛇、黃金蟒還要軟萌。
靈光一閃,他把蛇罐重新裝了回去,整理好袋子,打開房間所有燈光,取來數碼相機跳到攝像模式放在手邊,打算錄制一個“酷牌發布會贈品開箱視頻”。搞機黑闆報已經停更好久,正好那這個湊數。
再一次重複剛才的過程,老王拿起裝蛇的塑料罐,在底部找到說明标簽,總算弄清楚這玩意是怎麽回事。
它名叫“跳舞眼鏡蛇(Dancing Naja)”,出自蜜蜂玩具,靈感來自印度舞蛇,本質卻是充滿創意的藍牙音箱。
舞蛇是印度特色,戴頭巾的耍蛇人席地而坐,拿起蘆葦和葫蘆制成的噴吉(Poongi)吹奏樂曲,他的眼鏡蛇便從旁邊籃子裏鑽出,不停扭動宛如跳舞。
蛇類本沒有耳朵,卻能通過地面感受到振動,舞蛇人坐着吹奏長管噴吉,聲音通過對面傳到眼鏡蛇的頭部,進而使它産生條件反射,身體跟随而動。眼鏡蛇牙有劇毒,如此危險的動物,卻能被人用音樂掌控,這便是舞蛇的魅力所在。
相較之下,眼前這條蛇看起來軟萌可愛,卻是失去了這種最大的魅力。
暗自腹诽着給蛇換皮的蜜蜂,老王随意擰開了罐子。
探頭看向裏面,映入眼簾的赫然是一隻灰白色的小蛇,身上鱗片清晰,眼睛明亮森然,卻是吓得他手抖了一下。
正要把它丢掉,卻發現小蛇盤曲不動隻是死物,老王這才匆忙收手,滿臉郁悶地看向相機,想着要不要把這段掐掉。
再次端起罐子,他仔細看向标簽,果然看到異常,撕開上面一層标簽,面前出現灰色眼鏡蛇的圖片,旁邊也有“顔色:仿真灰”的醒目字樣。
雖然明顯是被人擺了一道,老王還是扭頭看向鏡頭強行解釋道:“應該是包裝環節出現錯誤,有人把‘仿真灰’款式的跳舞蛇裝進了‘可愛粉’的盒子裏面,這個事情我會向新酷牌還有蜜蜂玩具反映的。”
大略遮掩過去,老王這才看向罪魁禍首。
跳舞蛇由兩部分組成,上面是盤着的蛇軀,鱗片花紋清晰,觸手微涼軟彈,下面是一截五厘米厚的黑色圓柱,沉甸甸的頗具分量。
按照說明上講的,他找到底部開關按下,用手機掃碼連接藍牙音箱,然後打開蜜蜂音樂點擊“心情FM”模式。音樂響起,竟是從微張的蛇嘴中傳出。
與此同時,灰白色蛇軀緩緩立起,頸部皮褶撐開顯露眼鏡蛇的典型特征,随着音樂節奏左搖右擺,就像是在跳舞一般。
暫停播放,小蛇又會蔫蔫地縮回去,直到再次點擊播放鍵才會重新起立。
蛇頭硬硬的,裏面應該有喇叭和功放電路,蛇軀卻是空心軟膠,手指捏住能夠感到裏面的壓力變化。
拿起底座看了看,王山頓時了然,“這東西其實和那種按一下就能伸出長舌頭的玩具是一個原理,隻是做的更加精細可控。”
敲了敲底座,“網上有個印度小哥用輸液器自制液壓挖掘機的視頻,不知道你們看過沒?我覺得這東西的原理應該介于兩者之間,底座裏面有氣囊或者液壓缸之類的裝置,然後解析歌曲改編壓力,進而讓軟膠小蛇做出站立搖晃等動作。”
因爲形狀限制,蛇頭音箱的音質非常一般,不過勝在新奇有趣。老王索性不關音樂,就讓它這麽晃着。
再看其他物件,一個甚爲眼熟的物件映入眼簾。
那是個塑封殼包裝的皮面本子,比手掌略小,看起來很像以前流行的口袋電話本。
手裏拿着小本子,老王也是感慨萬千,扭頭對鏡頭說道:“十幾年前的手機特别貴,動辄要幾千上萬塊,打電話還是雙向收費,一般人買不起用不起,大家主要使用各種公共電話,小賣部公共電話、IC電話亭、201電話卡之類。爲了記錄親朋電話,很多人口袋裏都有類似的小本子。”
“再後來,聯發科研發出手機解決方案,拉低手機制造門檻導緻山寨機泛濫,功能機價格血崩誰都能買得起,再加上取消雙向收費,公共電話逐漸過氣,這種小本子也越來越少見到。等到智能機興起,内置電話本更方便的通訊錄,這些小本子更是沒有了存在意義,逐漸遠離人們的視線。”
感慨着打開塑封殼,取出本子打量一番,王山很快發現異常,雖然外觀很像,還配有黑色細杆筆,但眼前這東西的手感卻是硬硬的,沒有紙質品該有的彈性。翻開皮面書殼,眼前赫然出現一塊淺灰色液晶屏,上面還有十幾行說明文字。
視線掃過,老王已經知道這東西的名字,卻是蜜蜂電子新近推出的“雲箋mini”電子記事本。
它裝有一塊4英寸雙穩态液晶屏,功耗很低能長期顯示文字和圖案,借助電阻手寫屏還能将内容保存下來傳給手機,很适合用來記錄一閃而過的靈感。
當然,這些都是說明上寫的,這種售價上百元的本子具體有沒有用,老王表示嚴重懷疑。人們已經習慣于使用輸入法,再想把人拉回提筆寫字的狀态,難度着實不小。
“嗯,這兩個應該就是這次紀念品禮包的大頭了,剩下都是些豬肉券、雞腿券、鮮花券之類的兌換券。對了,我發現一張奇怪的東西……”
拿起一張藍色紙券放到鏡頭跟前,老王微帶興奮地說道:“這是智藍酒店的住宿券,上面寫着‘共度七夕,DigiLove之夜’,看起來好像很有意思。有興趣的觀衆可以多多留言,稍後我會抽獎把這些東西全部送給大家。”
DigiLove其實是數碼老虎公司的英文品牌,因爲周圍有同事是其用戶的關系,老王對他們賣什麽一清二楚。想到這什麽七夕之夜應該和他們有關,他笑得特别蕩漾。
開箱結束,他關掉錄像功能,把視頻導出到筆記本上開始處理。
剪輯精煉、消除噪音、添加字幕和特效字、調整亮度、轉碼壓縮……全部做下來需要不少時間。不過他是蜜蜂雲視頻的忠實用戶,隻需将視頻上傳到蜂雲,直接雲端預覽剪輯,可以有效耗時。
全部做完,時間還沒過零點。
直接通過蜂雲客戶端将視頻發表到2站,他又把視頻導出下載,重新上傳到油庫、B站等第三方平台。搞機之家是中立媒體,沒理由對其他平台的用戶視而不見。
酒店網絡還算給力,二次上傳很快完成。
等待視頻審核的功夫,老王切到B站個人主頁,打算看看這次推薦了什麽有趣的視頻。
AB兩站不如2站财大氣粗,卻也有着自己的生存之道。蜜蜂和谷歌關系尚可,2站和YouTube簽有協議,轉載視頻需要得到2站和原作者的共同許可并支付使用費,AB站的搬運工就沒這麽多顧忌,想轉就轉潇灑得緊。
果然,老王的個人主頁上出現不少油管轉來的視頻。
大緻看了看,他的視線落到其中一條上面。
預覽圖背景是黑色空曠場地,中間是一身銀衣的表演者,标題卻是“世大運開幕式,賣水男孩表演‘飄向北方’”。
雖然年過四十,封面上的賣水男孩還是那麽的年輕朝氣,看起來和印在純淨水瓶子上的相片不差分毫。而當初聽着他的歌長大的王山卻已經變成了大頭老王……
“不是吧?”老王眉毛一挑,心裏充滿不信。
這首歌是賣水男孩和一位馬來饒舌歌手合作的新歌,唱出了千萬“北漂”的複雜心聲。雖然在内地不是很火,在YouTube上卻有着五六千萬的播放量,各種翻唱演繹也有很多。
不過這歌寫的是複雜糾結的北漂心态,用在運動會開幕式明顯不适,他不相信那邊的組織者會腦抽到如此地步。
“不管了,先點開看看!”
“飄向北方,别問我家鄉。高聳古老的城牆,擋不住憂傷……”
音樂很快響起,的确是《飄向北方》不錯,不過視頻下方的字幕卻是“Global Resonance(全球共振)”。
顯而易見,有人截取了賣水男孩在大學生運動會上的表演,将音軌替換成了另一首歌。
“這是要搞事情啊!”這麽想着,他打開了彈幕顯示,面前果然出現很多吐槽UP主的聲音。
歌迷粉絲積極爲偶像正名,刷了好多解釋的彈幕,比如這樣:“注意看片頭字幕,明明是力宏新歌‘全球共振’,不要被人帶偏了!!!”
不過有人噴就有人贊,另外一些彈幕卻帶來異樣聲音:“飄向北方也很好,不覺得在蝦扯蛋裏唱這首歌,非常應景嘛?爲飄向北方打電話!”
老王眉頭一挑,他吃過蝦扯蛋,知道這東西又名泡蛋蝦,是當地名小吃,使用鮮蝦、鹌鹑蛋和雞蛋液制作。不過用蝦扯蛋(瞎扯淡)來形容眼前這座命運多舛的“大巨蛋”體育場,居然莫名貼合。
“巨蛋”是大型穹頂建築的俗稱,這類建築有着封閉的外殼,通常用于棒球、足球等體育比賽和文藝演出。因爲熱愛棒球運動,島國擁有世界上最多的巨蛋類建築。那邊受到島國影響,棒球同樣有着很大的影響力,這座“大巨蛋”便是應棒球迷的要求所建。
然而讓人感到匪夷所思的是,雖然工程從1991年就開始醞釀,卻因爲種種原因一直拖到2006年才找到承建商,政企雙方簽署BOT協議(企業建設、收費還貸、到期移交)正式開建。即便如此,工程還是經曆頗多波折,累計投資增加到300億(TWD)還沒搞定。兩年前,新上任的市長更是将其叫停,說要查其中情弊,甚至一度傳出“拆蛋”計劃,最終卻因爲預計耗資将超過400億(TWD)而不了了之。
雖然在世大運即将召開的逼迫催促下,工程得到較高通行動力,終于沖破阻礙“如期完成”,但拖沓26年才勉強建成,内種各種情弊,暴露諸多問題,的确可以稱得上“蝦扯蛋”之名。
視線看向稍顯空曠的看台,老王暗自腹诽一句:“不過倉促趕工必然會帶來諸多隐患,觀衆熱情不高,可能就是因爲這個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