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門,濱海機場停車場,小雨。
細雨蒙蒙輕柔灑在車頂,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
駕駛座上,孫科正在無聊地刷着新聞。
作爲蜜蜂集團董辦助理團的普通一員,他每天的工作都是些跑腿打雜引路送物之類的瑣碎小事。
今天就是接了頂頭上司朱玲玲的任務,來機場迎接旅遊歸國的張許瑤。那姑娘也是閑不住的主兒,才去美國看了日食,這又飛回來看全運會。
如此卻是苦了孫助理,特意提前一小時來到機場,人家搭乘的航班卻晚點了,此刻隻能候在外面慢慢等待。
還好手機電量充足,流量也充足,倒是不用擔心無事可做。
身處信息爆炸、信息過載的時代,隻要你想,就不用擔心沒有新聞可看。
“八達嶺野生動物園又雙叒出事了,嗯?”
孫科知道這家動物園,去年有人在東北虎園自駕遊覽時下車,結果一死一傷引起好大風波,虎園也被整改了幾個月。今年卻是輪到熊園了,有自駕遊客在熊園開窗喂熊,遇到馬來熊鑽窗尋食,運氣不好被熊咬傷了胳膊,智能防夾車窗競成幫兇。
“嘿!”孫科很自然地代入圍觀群衆視角,“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一個賽一個的膽大,出事是必然的。”
有時是因爲愛心泛濫,有時是享受猛獸乞食的支配感,一些遊客喜歡把自己手頭的食物和飲料喂給籠中動物,由此造成垃圾遍地、動物過度肥胖、誤吞塑料緻死等問題。公辦動物園害怕犯錯,通常會改造欄網用防爆玻璃把兩邊隔開,徹底杜絕這一問題。
除了佳自動物園這種奇葩,其他私營動物園都更加重視利潤手藝,卻是玩起了“堵疏結合”,禁止遊客投喂外帶食物,同時又主動售賣飼料開辟投喂項目,既能賣錢創收還能節約飼料成本,堪稱一舉兩得。
不過無論是遊客私自喂食,還是買了飼料喂食,都意味着讓遊客分擔屬于飼養員的專業工作,其必然要承受飼養員的職業風險,随時可能遭到動物的突然襲擊。
若是羊駝、猕猴、梅花鹿、錦雞這些相對溫順的動物倒沒什麽,就算遭到動物攻擊,也隻是被羊駝噴口水、被猴子包圍丢石子、被鹿頂肚子、被雞嘴猛啄,通常不會出現安全問題。可要是換成食肉猛獸,就有一定可能出現傷亡事故,伸手進籠被抓被咬的事件不是一兩起。
幼獸長到3月以上,爪子和犬齒就初步發育完成,已經具備傷人能力。即便大熊貓這種看起來賣萌爲生、人畜無害的“草食熊”,稍微大些也要用鐵籠和電網圈起來以防萬一,其他虎熊獅豹之屬就更加需要注意了。
實際上,“八野”動物園也知道這一點,既想賺錢又怕出事的他們,特意把一些動物關進籠子放在飼料售賣點旁邊,遊客買了飼料走兩步就能站在籠子外面投喂,隻要确保網眼夠小手指伸不進,基本上能夠确保安全。
隻不過,隔着細密網眼,小心用簽子把肉塊捅進籠子,這樣的“投喂體驗”顯然談不上舒适惬意,然後一些人就把飼料帶去猛獸散養區,喂給那裏的老虎和熊類。在此之前,就有一些人在網上爆料“八野熊園管理混亂,遊客開窗喂熊,馬來熊扒窗乞食”,那時隻是虛驚,現在終于出了事。
想了想,孫科決定不偏不倚把兩邊都噴一下,拿起手機單手打字,很快就敲出一長串文字:“作死這種事情,是有準入門檻的,臉黑人醜不要輕易嘗試,容易出事情。還有動物園也有責任,有償喂食、熊園隔離缺陷,目測又要整改。”
大概看了一遍,孫科滿意點頭,點擊送上自己身爲理性客觀中立圍觀者的觀點。
發送成功頁面刷新,他的評論很快淹沒在人民口水的汪洋大海裏面,一點兒浪花也沒掀起。
搖了搖頭,這種情況并不是第一次遇到,他已經習慣了。越是引人關注的熱門事件,個體的聲音越容易被輿論洪流淹沒,隻能眼睜睜看着别人在熱評裏面抖機靈、帶節奏。
“好像蜂網那邊在研發新的評論智能排序系統,也不知道好不好用,别又弄成智障亂序。”
爲了提升普通用戶的參與感,渣浪微博率先攪亂時間線,所有博文按照算法重新排序,确保大部分用戶的時間線都不會空蕩蕩。此舉雖然招緻“水帝”的批評,卻有效增強了運營成績。受其影響,蜜蜂圍脖、Facebook、Twitter都相繼上線“亂序信息流”功能。不過算法好做人心難懂,刷出來的内容經常不合心意,産品經理難免會被用戶罵成智障。
蜂網的評論排序系統已經開始小範圍對比測試,孫科多少從旁人那裏聽到一些消息,好像是用語義分析技術篩選評論,把更可能引起互動的評論放在上面,誘導用戶去點贊、點踩以及評論。
同樣的,解析提取并不難做,關鍵是個中尺度難以把握,所以至今還在内測。
搖頭把這般心思抛在一邊,他繼續刷起了圍脖。
6月以後,網絡留言都要實名認證,看完新聞想發言還要注冊并實名認證。雖說手機注冊認證并不費事,孫科還是嫌麻煩果斷放棄它們,轉而把已經認證的圍脖當做新聞終端。後者用專門的新聞模式,系統會自動聚合事件相關博文,并按時間和消息源排序,邊看邊評,很對他這種圍觀黨的胃口。
“嗯?‘WRC世界機器人大會閉幕,5項賽事同步頒獎’,好像數字生物和蜂研院也有參加,也不知道拿沒拿獎?”
作爲仿生機器人領域的全球第一,蜜蜂數字生物的實力自然毋庸置疑,不過這些賽事都有着特定規則,能不能獲獎還真不好說。
像是BCI腦控機器人大賽就不是字面意思上的用大腦通過BCI腦機接口控制機器人比賽,而是一項視頻評選。參賽隊伍将相關實驗項目的内容拍成不超過10分鍾的視頻,交由評委審核及現場展播,最終靠着視頻打分決出組委會特别獎。
蜜蜂早就将“腦機接口”推向商用,手裏有産品有内容,數字生物的展播視頻也以自家産品爲主,拍了一段有劇情有爆點的“腦控機器人格鬥大戰”,亮點滿滿着實收獲不少觀衆。
不過相應的,這麽明顯偏向娛樂,卻是難讨評委喜愛,最終卻是輸給了五山禅寺的腦控輪椅。
毫無意外的,有人看到這條新聞,便在評論區裏點名@蜜蜂研究院和@數字生物,言語中頗有挖苦揶揄之意,看得孫科就是一皺眉。
作爲馬競身邊的“打雜小弟”,他卻是知道蜂研院手上還有不少好貨,無論是才上過新聞的智能假肢,或者目前還是獨門手藝的五感聯覺技術,随便哪個拿出來都有很大幾率獲獎。然而研究院卻忙着和同行交換論文,沒有參加任何比賽。數字生物雖有參賽,卻沒動用更具正能量的兒童醫用外骨骼,而是吧小Yi機器人的腦控升級版小Yi+推上前台,出現這樣的結果也是情理之中。
當然,即便沒能得獎,卻也借此圈到不少人氣,并不能說是虧了。
數字生物悶聲發财不做回應,孫科卻有些坐不住,果斷登錄黑貓、白狗、蜜蜂商城,采集小型機器人過去兩周的銷量數據導入可視化工具,一份增長線圖很快出現在眼前。結果一目了然,受到WRC高調亮相和媒體熱議的影響,不隻是小Yi+腦控機器人,原始版本的小Yi和其他“小動物”也都人氣大漲,銷量曲線出現明顯上揚。
因爲工作緣故,孫科其實看過更加精确的版本,不過他可不會爲了證明自己而使用禁止外傳的内部資料,更不會貿然使用“蜜蜂董助”的認證大号,眼下這些公開數據對路人小号已是足矣。
就這樣,時間一分一秒悄然流逝,他等待的客人終于辦完了所有手續。
“滴滴滴哒滴!”手機突然響起來電鈴聲,低頭看了眼,果然是張許瑤打來的。
“好的,我看到你的位置了,馬上就到。”
挂斷電話,孫科重新發動汽車。
另外一邊,看到闊别一整天的電動輪椅,張許瑤第一時間坐了上去,看得身邊的申雪妮直翻白眼。一路上都走得穩穩當當,到了地方卻又坐上輪椅,還真是懶到骨子裏了。
顧忌旁人始終沒有做聲,知道離開行李提取處,她才忍不住數落起來:“一路都走了過來,就剩最後幾步路,你還坐輪椅?”
這點兒言語攻擊宛如清風拂面,張許瑤嬉笑着回應,“我這是開機試車,萬一出了故障也好第一時間找航空公司索賠。”
同行這麽久,申雪妮早就看透了某人,當即不屑道:“切,說得好有道理,還不是爲了把行李都甩給我?”
“嘿!我可沒想着逃避勞動,”扭頭看看對方身前堆滿旅行箱的行李車,張許瑤笑着提議,“要不你把行李車給我,我用左手幫你推?”
電動輪椅的驅動搖杆在右手邊,騰出左手推車理論可行。
申雪妮果斷搖頭,拒絕了這個提議,“不用,我可不想被人拉住教育一通。”
“那算了,”張許瑤也不強求,當先出門來到外面。
小雨淅瀝而下,被屋頂收集起來彙成道道水線,嘩啦啦沖向地面。
“呀,雨好像又大了一些呢。”
之前在天上俯瞰機場,跑道什麽的都顔色偏深,說明預報裏的小雨已然落下。
“嗯,從昨晚下到了現在,一直沒停。雨有點兒大,你們先把傘撐開。”
接話的,自然是剛剛趕到通道外面的孫科。大家都是熟人,卻是省去了确認身份寒暄的時間。
嘴上說着,他遞來兩把雨傘,示意兩女先撐着。
“不用這麽麻煩,”張許瑤霍然起身,腳步輕快沖向噴繪有蜜蜂圖案的商務車,拉開車門蹿了上去。腳步輕快靈活,絲毫沒有受到濕滑地面的影響,全然不像是個需要坐輪椅的傷殘人士。
周圍旅客紛紛側目,剩下兩人也是面面相觑,最後還是孫科先開了口,“張小姐還是像以前一樣活潑啊!對了,你也先上車吧,剩下的交給我就好。”
申雪妮也沒有逞強,伸手從行李車上取下兩隻提包,不好意思地笑笑:“那就麻煩您了。”
說完也不打傘,低頭走向那輛白色商務車。
這輛車是蜜蜂商業的物流配送車,座椅隻有兩排五座,後部則被改造成貨艙,放下三隻行李箱和一隻輪椅卻是綽綽有餘。
細心地拉扯固定帶将行李固定好,孫科關上後車門,坐進駕駛室,發動了汽車。
機場在東郊,他們的目的地卻是位于南郊的奧體中心,兩者之間有近30公裏車程,需要半個小時才能到達。
看着窗外沐浴在雨霧中的城市,張許瑤臉上出現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不是說大型活動都有天氣保障的麽?怎麽這次沒有提前驅雨?”
孫科專心開車沒有應聲,申雪妮卻鄙視地看了某人一眼,“誰說沒有驅雨?一看你就沒看天氣預報,這次的雲帶範圍特别大,人工驅雨根本沒用好麽。”
大範圍天氣對工農業生産有很大影響,然後人工影響天氣業務應運而生。通過向潮濕雲團中播撒制冷劑、吸濕劑,可以提前催化天氣,起到增雨抗旱、消雲防雹之類作用。遇到重大活動,提前在周邊地區展開人影操作,理論上可以保障特定區域的天氣。
不過這隻是理論情況,碰上這次的大規模暖濕雲團,就算把周邊地區全年的增雨火箭、增雨高炮都用掉,也無法徹底将其分散消除,如今的局面已經是人力極限,剩下的卻是隻能選擇接受。
“我還真沒看,”張老師也是個半桶水,既然申小貓都那麽說了,她也隻能接受現實承認自己冤枉了氣象部門。
她畢竟性子跳脫,很快就找到新的話題,轉向前頭開口問道:“對了,孫哥,你們老闆晚上是不是也要入場?”
孫科心裏清楚,卻不願直說,隻是随口應道:“等到了酒店,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