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門響動，驚醒了沙發上的湯佳怡。

扭頭望去，果然看到某人現身玄關，臉上挂着熟悉的笑。

丈夫按時回到家，她本該高興才是。然而此時的馬夫人卻是秀眉微蹙、臉帶寒霜，心情明顯很不好。

馬競的視力經過系統強化，堪比王牌飛行員，自然第一時間發現妻子面色不豫。

微笑着湊到跟前，他笑着關心問道：“老婆大人，你這是怎麽了？誰惹你生氣啦？是不是芝芝又調皮啦？”

“惹我的是芝芝她爹！”擡頭盯着某人，女士咬着重音發問：“馬賤賤，你是不是該給我個解釋？”

“什麽解釋？”馬競坐在沙發扶手上，裝糊塗反問。

白了他一眼，湯佳怡沒有伸手推開，視線落在茶幾上面，“小行星探測器有多貴，你難道不知道？這種東西一般人能玩得起？”

“一般人當然玩不起，”馬競笑着擡手指向自己，“不過我應該還行吧，隻是探測器而已，比起馬斯克的火星移民、佩奇和卡梅隆的小行星采礦，簡直弱到沒邊了。”

“你要是真的感興趣，”湯佳怡放低語氣，“給相關項目投筆錢就是了，幹嘛自己撸袖子上啊？”

“我也不想啊，”馬競兩手一攤，“那些公司的目标太高、口氣太大，和我的想法不在一條線上，隻好自己來。”

“準備怎麽做？”女士搖了搖頭，“資金、法規、資質、設備，想想我就頭大。”

“一樣樣來呗，我又沒說現在就開始行動。咱們先說探測器，如果是隼鳥号那種返回式的，就算咱們砸鍋賣鐵抵押股份，除了資金問題，其他都很難搞定。頂級航天專家和制造技術都在官方機構裏面，蜜蜂空開那邊的老老小小完全指望不上。”

聽見這話，湯佳怡悄悄松了口氣，哼道：“算你識相！”

“嗯嗯，”馬競用力點頭，“我的要求也不高，做個簡配版‘黎明号’我就滿足了。”

湯佳怡剛剛松懈下來的精神又緊繃起來：“你還真敢想！”

隼鳥号（はやぶさ）是JXAX島國宇航局的傑作，其在2003年升空，2010年返回地球。雖然墜毀在澳洲沙漠，卻還是将小行星“絲川”（編号25143）的微量樣本，是第一個采集小行星樣本的航天器。

“絲川”屬于阿波羅型小行星，這類小行星的軌道很扁，有時甚至比水星還靠近太陽。因爲大部分軌道和地球軌道相交，又被叫做近地小行星。

這類小行星和地球的距離呈現周期性地劇烈變化，相關研究隻能在靠近地球時抓緊進行。“絲川”之所以被隼鳥号盯上，便是因爲它會在2005年靠近地球，爲靠近登陸并采樣提供了可能。

和前者不同，NASA米國宇航局的黎明号（Dawn）卻選擇深入火星和木星之間的小行星帶。其在2007年升空，2011年靠近竈神星（Vesta，編号4）近距離觀察一年，接着又轉移到谷神星（Ceres，編号1）繼續研究至今，是第一個深入小行星帶的航天器。

谷神星是小行星帶最大的天體（2006年後和冥王星一起位列五大矮行星），竈神星是最亮的小行星，兩者的塊頭都足夠大，研究和開發價值也很高。

顯而易見，隼鳥号和黎明号所采用的大範圍變軌、離子發動機、超遠程通信技術，都不是一般研究機構能夠掌握的，馬競口中的“簡配版”注定要變成乞丐乞丐版。

“說說看，”坐直身體瞪着自家男人，湯佳怡哼道：“你準備怎麽簡配？”

“首先，離子發動機沒啥用，可以拿掉。”

女士笑着看他，“嘿！哪裏是沒啥用？明明是你拿不到，這葡萄好酸哦！”

火箭發動機推力強大，卻有着經濟性差的毛病，不适合大航程長周期的項目。針對這種缺點，科研人員把注意力打到電推進、太陽帆、引力彈弓等新技術上面。

引力彈弓是利用行星引力進行變軌，消耗最小但對時機要求很高，隻能作爲補充。太陽帆采用光壓推進，适合背對恒星的航行，不過加速度極低，對帆面材料和展開技術有較高要求，目前還處在驗證試驗階段。相比之下，電推進特别是離子發動機技術的成熟度要高很多，已經用在很多航天器上。

離子發動機通過噴射高速氙氣離子産生微弱反作用力，進而推動航天器緩慢加速。因爲推力極其貧弱，它隻适合在真空環境飛行，暫時也不能用在載人飛行上，卻有着節省推進劑、可以長時間不間斷工作的顯著優點，是無人深空探測器的标配，也可用在衛星變軌上面。

若是将來開發出更大推力的離子發動機，離子發動機甚至還能用在載人運貨上面，可以大大降低火星乃至小行星帶的開發成本。

這項技術目前隻掌握在少數航天強國手中，所以湯佳怡才說馬競“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

“誰說拿不到？”

“國内現在也搞出了這個技術，中航科技肯定不會介意有人掏錢給他們做試驗。”

“不是說那什麽離子噴氣發動機是謠言麽？什麽加速度30公裏每秒、39天到火星，一個比一個能吹。”

“那個也不全是謠言，”馬競搖頭失笑，“新型離子發動機确有其事，但是新聞卻在傳播過程中走樣變形了。”

去年初，《科技日報》報道了中航科技旗下502所開發的磁聚焦霍爾電推進系統。這篇新聞先是被港島《南華早報》轉載，接着又被俄羅斯衛星網二度轉載。然後“出口轉内銷”，被國内網媒大肆轉載，同時标題變成富有震驚精神的“我國造出史上最強離子發動機加速度30公裏/秒”。

後來黃易軍事殺入戰場，某位小編大約是聯想到英國人前幾年猛吹VASIMR（可變比沖磁等離子火箭）時宣稱的理想指标，直接整了個“國産離子引擎問世：39天到火星，殲星艦遠麽？”擱到标題裏，更是震驚全國網民，徹底引爆這一輪吐槽狂潮。

實際上，電推進系統雖然能夠噴射秒速數十公裏的等離子體，但因爲電源系統不給力，實際産生的推力依然隻夠吹起一張A4紙或者乒乓球，使用場合受到嚴重限制。想要靠着電推系統去火星，得等大推力離子發動機、大功率太陽能闆、超大密度電池、微型核反應堆等技術取得突破才行。

“離子發動機和霍爾效應推力器核心原理一緻，但是技術路線不一樣。老美兩種都研發，後來放棄霍爾專心搞離子，前蘇聯的霍爾技術水平更高，俄羅斯也就沒有放棄。國内目前兩個都有研究，510所做離子，502所做霍爾，現在都有了一定的成果。現在航天系統改組中航科技自己找食，咱們要是上門談合作，他們肯定不會推辭。”

湯佳怡歪了歪頭，“能行是能行，但肯定會受到很多限制的，要配合他們的工作計劃什麽的。”

“這是肯定的，”馬競點頭承認，“所以這一條隻是備選方案，第一選擇還是抛棄離子發動機，采用微型化設計，依靠慣性前往小行星帶。隻要達到逃逸速度，中間也沒發生碰撞捕獲什麽的，總有一天能夠到達。這樣應該是總成本最低的方案，有利于達成衆籌目标。”

“這一天可有些晚，”女士出言挑刺，“隼鳥号飛抵絲川星用了30個月，黎明号靠近竈神星用了46個月，這還是有離子引擎持續加速的情況。你的探測器隻有11.2公裏每秒的速度，打算用多少個月到地方？”

“無所謂，隻要能到就行，快一點慢一點其實沒太大差别，反正上面的寄語是寫給幾十年後的人們看的。”

“嗯？”湯佳怡忽然插話問道：“什麽寄語？”

看到馬競放出豪言說要打造小行星探測器，她就氣得摔了手機，後半截話剛好沒有聽見。

弄明白情況，馬競自然把他的計劃原原本本解說了一遍，“所以，我打算采用衆籌方式制造這顆探測器，1元支持可以在存儲芯片裏留下名字和簡短寄語，出價更高解鎖更多字數，甚至能在外殼上留下名字。怎麽樣？這個創意很不錯吧？”

“那個所謂的探測器，其實就是個帶導航功能的時間膠囊，沒錯吧？”

“功能類似，但是實現難度要大很多，成本也要高很多。”

湯佳怡撇撇嘴，“反正是往太空丢，幹嘛不丢在月亮上？距離更近、成本更低，見效還快。”

“嘿！這你就不懂了，”馬競壞笑道：“要的就是距離遠、見效慢。”

“是因爲‘宇宙礦工’麽？搞這些隻是爲了預熱宣傳？”

“沒有，”果斷搖頭，“礦工本來就是小衆片子，不适合大規模宣傳。發射探測器，其實是空開那邊的提議。”

随着“星眼”、“百眼”兩個微星座順利建成進入更新狀态，蜜蜂空開的研發人員就閑了下來。有上進心的人自然無法接受閑置裁員的結果，然後他們就自己找事情，搞出星星命名活動想要開源創收。

手下這麽充滿幹勁，馬競自然不能無端阻止，然後就被拉上賊船，跟着他們硬怼全球天文學家。眼下命名活動告一段落，他們又籌謀往小行星帶發射探測器，總之就是不能閑下來。

“嘿，你這像是被手下裹挾的樣子麽？”湯佳怡斜眼看她，“要是我手下出現這種人，一準兒開了了事。”

“他們畢竟是出于好意嘛，”馬競笑了笑，“這些活動能夠普及天文知識發展天文愛好者，利大于弊自然要加油支持。”

“說道宣傳普及，爲什麽不試試太空采礦、太空建國？區區太空留言，實在沒什麽檔次啊！”

馬競點點頭，“的确有人提議過這些，但是被我否掉了。”

“嗯哼？”湯佳怡眨眨眼睛，“看來你有想過這些問題，爲什麽放棄了？”

“沒辦法，”馬競搖了搖頭，“既然注定成不了，瞎折騰做什麽？”

這兩種衆籌項目都已出現，英國的小行星采礦公司自稱擁有降低太空采礦的技術，想要集資開采高價值的近地小行星，然後賣了分錢回報投資者。俄國工程師企業家伊戈爾-阿舒爾别伊利去年在巴黎宣布Asgardia太空國度計劃，面向全世界征集公民，并計劃申請加入聯合國。

小行星采礦的成本比單純探測丢時間膠囊高太多，就算得到足夠啓動項目的資金，短期内沒有賺錢可能。

Asgardia的情況也是類似，雖然組織者堅定推動着這個項目，陸續推出憲法、國歌、國徽、國旗、貨币陸續完成面世，下一步還将發射一顆微衛星，将搭載這些建國文件的數據送到地外軌道，立下建國第一塊基石，但外界對這個“國家”的看法還是笑談居多。

根據各個航天大國的協議，外太空是屬于全人類的，合理開發利用可以，但禁止宣示主權。

聽他這麽說，湯佳怡反倒忍不住撺掇起來，“這麽理性做什麽，有點兒娛樂精神不好麽？”

“嘿，Asgardia的情況和西蘭公國這些不一樣，上天的通道還握在幾大航天強國手裏，别看現在蹦得歡，将來隻要稍稍越線将來鐵定要被拉清單。”

西蘭公國（Principality of Sealand）是一個建立在英國泰晤士河口外洋面上的非正式國家。那地方本來是二戰時英國海軍修建的防禦據點“怒濤堡”，于戰後廢棄并被英國陸軍退役少校帕迪-貝茨（Paddy Roy Bates）等人占據，作爲“海盜電台”據點。

1967年9月2日，貝茨宣布怒濤堡“獨立”成爲“西蘭公國”，自稱“西蘭親王羅伊一世”。英國海軍曾幾度試圖收回，卻因爲擔心人員傷亡以及法律問題而沒能成功（1987年前，英國還在使用3海裏領海線，怒濤堡算是“公海”），隻好炸了其他廢棄堡壘以免有人效仿。

靠着發行西蘭元、售賣西蘭爵位，西蘭公國的财政相對健康，過得還算不錯。不過貝茨家族的日子依然算不得多麽舒心，畢竟“王族”隻有幾個人，要管理全國内政還要防範被人攻打甚至奪權，還是很辛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