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機，馬競扭頭看向旁邊。

老魏見了，連忙坐直身體，擺出一副認真應考的架勢。

“行了行了，做這些給誰看呢？”

擺手示意對方放松，馬競把話題轉到了生産方面。

結合相關報告和親自體驗，他确認新産品的外觀和功能都沒有問題，唯一可慮的就是生産方面。Jet1上使用了這麽多新技術，一開始肯定會有很多磕絆，單靠下面逐級報上來的各種報告報表，可沒法掌握所有情況。

“大體上還好，不過……”

聽見老闆的問話，魏懷亮果斷開啓吐槽訴苦模式。

馬競的預料沒有錯，Jet1的确在生産環節遇到了很多問題。

爲了追求極緻的外觀體驗，這款手機使用了很多定制的元件和模塊，蝴蝶顯示的打孔屏幕、佳境精電的補光燈模塊、蜜蜂聲學的超聲指紋識别器、超聲定向聽筒、微管麥克風。眼看新産品設計定型，即将進入生産備貨階段，這些零部件的供應商卻都表示遇到了産能問題。

雖然年收入隻有某知名貿工技企業的一半，還沒有人家那麽方便的騙補貼渠道，但蜜蜂花在研發上的資金卻是“美帝良心想”的兩倍以上。資金相對充裕，又有馬競這個開挂人士加意引導少走彎路，這幾年裏着實出了一些成果，比如上面那些新技術。

研發用的高端設備雖然昂貴，但大多具有通用性，買一台用很久，實在不行還能找其他企業租借。

真正花錢的其實是人才薪資，博士起薪7K、碩士起薪6K，資深專家百萬年薪普普通通，再加上社保商保各種獎金，百人研發團隊啥也不幹，光是薪酬開銷就是好幾千萬。大型科技公司的研發人員向來數以萬計，研發投入上百億并不稀奇。

要是換成谷歌、蘋果、思科那種矽谷公司，薪酬單位換成美元，随便有點工作經驗就得開出至少10萬美元的年薪。

這也是國内電信、互聯網企業能彎道超車，大踏步追趕超越國際同行的重要原因，玩人海戰術我們從來不虛。

隻不過，“人海戰術”隻能在研發階段起作用，到了生産就不太靈光了。

越是先進産品，就越是需要的高規格的生産設備，很多還需要專門定制。

蜜蜂半導體的處理器可以找先進晶圓廠代工，蜜蜂移動也有富土康、和碩這些代工企業幫忙組裝暴産量，蝴蝶顯示、佳境精電、蜜蜂聲學三家卻是自研自産，想要擴産得先砸錢改造設備。

面對蜜蜂移動開出的元件訂單，三家老總兩手一攤，表示公司沒錢。

倒不是真的沒錢，作爲國内領先的元件廠商，他們的産品利潤率向來不錯，資金面并沒有問題，問題是憑什麽？

佳境精電是佳境控股的子公司，理論上和蜜蜂集團平級；蝴蝶顯示是蜜蜂控股與外部公司合資成立，要考慮另外一邊股東的意見；就連同出一門的蜜蜂聲學也有着自己的小算盤。改造生産線生産定制産品開銷巨大，收益預期卻不夠明确，他們自然會有所疑慮。

世上事就是這樣，有得必有失。

大鍋飯一盤棋，難免出現懈怠懶惰效率降低的問題；單獨核算自負盈虧，卻會導緻彼此生分。各公司、各部門的業績都是獨立的，他們自然沒有意願爲了别人的業績而犧牲自己的業績和獎金。

随着蜜蜂、佳境涉足的行業越來越多、業務部門越分越細，這種“各掃門前雪”的情況隻會多不會少。

面對這種問題，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公事公辦，隻要拿出足夠優厚的合作條件，“親兄弟”自然不會拒絕多合作。幾家企業開給蜜蜂移動的條件也是這個，他們想讓後者分擔生産線改造的成本和風險。

魏懷亮之所以專門飛來鹭島面見馬競，爲得就是這個事。如果答應出資，動用資金的數額明顯超出他的權限範圍，需要大老闆的點頭授權；如果不打算出錢，同樣需要大老闆從中斡旋談感情講戰略。

皺眉沉思好一陣子，馬競睜眼做出了他的決斷。

轉頭看向旁邊，“魏總，你還記得咱們打造黑玉這款手機的目的麽？”

“當然，”後者果斷點頭，“終結全面屏的定義之争。”

這是官面說法，其實他倆都清楚，蜜蜂移動打造這款手機其實是爲了給友商添堵。

等到黑玉一出，那些有額頭有下巴，屏占比不到90%的所謂全面屏手機果然遭到網友的激烈吐槽，宣傳氣勢爲之一滞。後來因爲黑玉始終不宣布上市時間，這股吐槽浪潮才小了下去。

月初的金磚峰會其間，馬競借着地利之便，把代表鹭島制造形象的概念版黑玉運作成爲會議國禮，讓這款産品再次獲得大密度曝光。

等到蘋果召開秋季發布會，發布iPhone 8和iPhone X兩款新手機，提前落子的蜜蜂黑玉更是卷入其中，被各種對比讨論。

iPhone 8隻是性能升級，外觀沒有太大變化，但作爲十周年紀念産品的iPhone X卻讓人耳目一新。這款手機采用了全面屏設計，拿掉下巴和額頭，然後在屏幕頂部挖槽使之變成“貓耳屏”，然後再中間空處安放前置攝像頭、面容識别儀等模塊。這種妥協做法有效拉伸了可視區域，卻也對應用交互、用戶體驗以及顔值造成影響，也就是蘋果這種号召力強大的企業敢這麽玩。

不過用戶終究是挑剔的，對比依然保留下巴的其他産品，iPhone X自然更勝一籌，等到反對者拿出“真全面屏”的蜜蜂黑玉，支持者就隻能噴後者隻有寥寥幾十台，買不到的東西說再多也沒意義。

從這一點出發，蜜蜂最需要做的是讓黑玉手機可以買到，然後再去計較産能和銷量。

見對方有了明悟，馬競微笑着說出自己的安排，“生産線改造的成本，可以三方面出資，你們、他們，以及集團，大家分攤風險。初期規模可以小一些，先保證有機器可以投向市場，然後再慢慢增加産能。”

至于具體産量，這就需要專人調查幾方妥協，卻是不需要他拍腦袋去想。

正事談完，兩人又聊起了行業近況。

提起這些，老魏也是滿肚子話想說。

端着老闆親自泡的茶，魏懷亮深吸一口茶香，這才開口：“這兩年的形勢還真是亂啊，隔三差五就有手機企業和設計公司倒閉。Dave還因此吃了牢飯。”

搞機圈子就這麽大，以前又都是混深鎮的，老魏自然認識那位代總。看着曾經的前輩和對手身陷囹圄，他心裏也是不勝唏噓。

馬競卻沒有這種兔死狐悲的感覺，面露不屑：“摩托羅拉因爲經營不好被賣了兩次，MOTO系的代工廠又能有什麽好結果？當地直到今年才收拾他找後帳，已經是很通融、很容忍了。”

“哦？”老魏擡頭看向馬競，“既然站官方，那你肯去那邊投資麽？”

“怎麽可能？”馬競白了他一眼，“咱們有底氣有競争力，不需要這種通融，公事公辦就好。”

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深談，他又把話頭拉了回來，“真要計較起來，這波手機公司和代工廠的倒閉潮，也不全是壞事。”

手機、平闆等智能終端行業早就陷入産能過剩、低價競争的困境，随着高通催收通訊專利費、三星内存閃存漲價，那些玩薄利競争的企業自然是紛紛倒閉。

對工人和當地社會來說，企業大面積倒閉自然是壞事。但是對行業來說，倒閉潮卻能起到汰弱留強、淨化市場的功效。對蜜蜂移動這樣的行業巨頭來說更是危中有機，蜜蜂的中端機型、“小蜜蜂”企業的低端機型、蜜蜂綠萊的共享手機都因此獲益良多。

“我甯願還是維持原樣，”魏懷亮砸了砸嘴，“現在雖然營業額上去了，利潤率卻下滑了好多，錢都被三星和高通賺走了。”

三星在存儲芯片領域一家獨大，掌握最大的高端産能，高通在4G時代依然笑傲江湖，3.25%的專利費旱澇保收，廣大下遊廠商完全沒有反制手段，隻能捏着鼻子默默忍受。頂多把希望寄托在相關企業早日擴産、5G時代趕快到來。

隻可惜，5G标準還在讨論階段，正式商用要到2020年以後，存儲行業的變局也不是太大。

至于普通用戶寄予厚望的紫光國芯和長江存儲，前者的DDR4 和LPDDR4（低電壓低功耗，主要用于手機）内存芯片才在上半年通過科技成果評價，距離投産上市替代進口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後者新建的存儲芯片廠房還沒封頂，就算投産也沒法第一時間推出高規格閃存芯片，同樣屬于不解近渴的遠水。

抱怨過三星和高通的惡劣吃相，老魏又把炮火轉到Intel和ARM身上。

“好不容易消化了内存閃存瘋漲的成本，現在CPU又出問題，還真是不讓人省心。”

今年6月，谷歌領導的Project Zero黑客團隊向Intel（英特爾）、AMD、ARM等處理器廠商披露了兩個CPU漏洞，隻存在與Intel芯片裏的“熔毀”（Meltdown）和更加普遍的“幽靈”（Spectre）。處理器廠商之後，蘋果、微軟、Linux基金會、蜜蜂這些操作系統廠商也相繼得到消息，全都投入到解決這兩個漏洞的工作中去。

“呵，”聽見他的抱怨，馬競也是歎道：“這也是沒辦法，漏洞早就存在，隻是谷歌和Intel腦袋比較大，當了那個扯皇帝新裝給孩子和那個皇帝罷了。”

正如馬競所言，這兩個漏洞的确早就存在了，隻是一直沒有受到重視。

1995年，DEC的Alpha 21264處理器橫空出世，憑借亂序執行技術在每個周期内同時處理四條指令，一舉将處理器主頻推到300MHz，看呆了Intel、AMD、IBM等處理器廠商。

後來DEC的小型計算機業務被日漸興盛的微型計算機打敗，自身在1998被PC廠商康柏paq）收購，結果後者消化不良沒能整合兩家風格迥異的公司，又在四年後被惠普（HP）收購，DEC、康柏品牌也被束之高閣。若非全球第一超算“太湖之光”使用了源自Alpha 架構的技術，這家昔日豪強根本不會被人想起。

雖然Alpha架構沒能取得商業成功，它的制勝法寶亂序執行技術卻被Intel、AMD、MIPS、IBM、ARM等廠商發揚光大。時至今日，分支預測、亂序執行、投機執行三大技術俨然成爲高性能處理器的标配技術，沒有都不好意思和人打招呼。

傳統的編程需要程序員精通硬件，使用0101的機器碼編程，後來出現的彙編語言乃至C、Java等高級語言，固然極大地降低了程序員的工作負擔，卻也導緻程序過于呆闆，不能良好的發揮處理器性能。

針對這種情況，處理器開發人員準備了三大技術：分支預測能讓處理器推測下一步程序最可能跳到哪個分支；亂序執行讓處理器不按程序原來順序執行指令，有可能提前完成工作；投機執行能先期執行預測的程序分支，更好的提前完成任務。有了這些，處理器在面對僵硬程序時将會變得靈活機動，進而顯著提升執行效率和性能。

隻不過，亂序執行也不全是好處。

處理器提前讀取并執行指令，同樣給了非法指令繞過防禦措施提前運行的機會。通過構造合适的指令，黑客可以借此訪問指定的敏感數據區域，進而可能實現提升權限、攻破系統。

之所以漏洞存在20多年沒被發現，一來是以前有篩子一樣的Windows，黑客不缺好用的漏洞；二來這個漏洞的進入門檻太高，需要精通CPU指令，一般人玩不來；三來也是利益使然，雲計算的高歌猛進引來黑客圈子的關注，然後就有人開始借助這類漏洞對雲服務器進行“旁敲側擊”。

有漏洞自然有補丁，現在業界的做法就是修改操作系統内核，給亂序執行、投機執行操作上保險，隻是這樣固然安全，卻必然要付出性能損失的代價，好在受影響最大的是老機器和雲計算廠商，對普通用戶的影響相對較小。

“啧啧，”放下茶杯，魏懷亮忽然冒出一句：“MTK眼看着就要涼涼了，想不到這波又赢來新的轉機，8核A53完美避開幽靈漏洞，或成最大赢家！”

作爲主打能耗比的低功耗内核，ARM的Cortex-A53采用傳統的順序執行機制，顯然不會受到漏洞影響。

實際上，作爲一款優秀且經典的内核，A53應用非常廣泛，高通、海思、蜜蜂半導體也有采用，MTK怕是還要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