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傳來異樣觸感，苟茂睜開眼睛，看到一隻碩大狗頭。

這狗身上黑白分明，正是網紅萌寵西伯利亞雪橇犬。細看又會發現它動作老實、眼神木讷，不像正常二哈。

實情也是如此，這隻其實是數字生物出品的機器狗。論及靈動聰慧、外觀靓麗，機器寵物自然沒法和精心照料的寵物相比。不過它們也有着照料簡易，不吃不拉不生病，不咬不啃不撕家的優點，很适合苟茂這種工作繁忙的單身懶漢。

經過多年持續疊代，數字生物的智能引擎越發強大，舔胳膊叫早這種事情自然難不倒它們，乍一看很容易當成真的寵物。

笑着拍拍狗頭，苟茂打個哈欠躺回床上，“别鬧，我再睡會兒！”

“汪！汪！”大狗叫了兩聲，扭頭看向床邊的電子鍾。

視線随之望去，看到綠色的“周一”字眼，他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長假已經結束、原來又到了上班的時候。

翻身下床，一把推開湊過來的狗頭，彎腰撿起地上四散的衣服，男女不論統統塞進髒衣筐，接着捏起幾條濕答答的橡膠氣球，揚手丢進垃圾簍，這才松了口氣走進衛生間洗手洗澡。

自從當上3E工作室的頭頭，苟茂就在組員們的撺掇下搬出單身公寓，租下現在這套三居室，大幅提高了居住舒适性。

按說海西房價比島内要低，公司還有無息置業貸款可以申請，直接買下類似房子應該沒什麽問題。不過苟總監大部分收入都被他拿去投資公司的虛拟股，目前又還是單身，短期内卻是沒有買房的需求。而且比起購房自住，酒店式公寓一應事務都有物管負責，顯然更加适合他這樣的懶人。

打理了個人衛生，濕漉漉的苟茂重新回到卧室，抱起他的“矽交女友”放進浴缸，然後拿起人偶專用清洗液開始例行的清潔維護。這個工作本來昨晚就該做了，不過他當時懶得動彈，卻是一直拖到了現在。好在這款人偶具備基本防水能力，打理起來倒也不算麻煩。

十分鍾後，苟茂抱着擦幹淨的人偶放進書房小床。這裏有單獨的鎖頭，公寓工作人員也沒有鑰匙，卻是不用擔心私隐洩露。

全部弄完，苟茂這才走到衣櫃前面挑選出門衣服。

其實也沒什麽好挑的，秋天的鹭島依然溫熱，短袖T沖鋒衣牛仔運動鞋的IT男套裝足以應付。

換上幹淨衣服，苟茂拍拍自家狗子，“乖乖看家！”

“嗚嗚！”大狗叫喚兩聲，反身鑽進狗窩，伸出腦袋看他，露出人性化的郁悶表情。

“嘿！”搖了搖頭，苟總監檢視一番出門裝備，鎖門走向電梯。

在蜂園食堂用過早飯，擡腕看看時間，他快步朝公司走去。3E工作室最近正在加班趕進度，他這個負責人更加不能落于人後。

推開貼着“Enjoy Easy Electric”口号的玻璃門，耳邊頓時傳來鍵鼠按鍵的咔哒輕響，間或還有一兩句人聲，看起像是在認真工作。

可隻要瞥一眼他們面前的屏幕，就會看到子彈紛飛、激光橫空，卻是在玩遊戲。

這也是3E最近一個月的日常，經過接近兩年的開發，他們的作品《宇宙競技場》已然進入内測階段，大家每天的任務就是引導玩家以及捉蟲補漏洞，自然要在遊戲裏呆着。

正如工作室名字想要傳達的那樣，3E工作室緻力于打造簡單、有趣的電子遊戲，一開始他們想要模仿“守望先鋒”打造一款娛樂向FPS射擊遊戲，定下了外星人打架的核心玩法，結果遊戲開發到一半守望的熱度就腰斬再腰斬，“絕地求生大逃殺”這樣的生存競技遊戲變成玩家的新寵。

市場潮流變了，苟茂也隻能忍痛推翻原先的開發計劃，帶領大家轉而研發“吃雞”玩法。所幸蜜蜂的PTE引擎足夠給力，各種公共資源也足夠強大，AOU項目雖然遇到一些波折，卻還是有驚無險地按時完成了。

視線掃過衆人桌面，苟茂轉身進了茶水間，打算幫大家沖幾杯咖啡。3E裏面都是些20上下的年輕人，号稱“小學生”團隊，屬下們習慣了目無領導，他這個負責人同樣不介意和下屬打成一片。

放下托盤，拿起一杯甜咖啡放到沈瑤面前，他随意瞥了眼後者的電腦屏幕，結果卻差點兒閃了腰。

沈瑤是工作室主美術，除了筆記本、繪圖闆以及平闆電腦，她桌上還有台體型巨大的三屏顯示器，不但用來看圖很方便，拿來打遊戲也能爲她提供更加寬廣的視野。

讓苟茂感到驚訝的，正是屏幕上顯示的場面。

充滿魔幻科技色彩的太空競技場上，百十個形狀服飾武器各不相同，卻都披着紅鬥篷的外星人正結夥追殺另一夥外星人，子彈飛舞、激光掃射、觸手彈跳、彈片迸射，看着倒是挺壯觀。

然而這一幕落在苟茂眼裏，卻讓他心生郁悶，忍不住想要扶額歎氣。

在網絡遊戲領域，當複數玩家身穿紅衣、集體行動，通常意味着他們打算突破規則限制，組成所謂的“紅衣軍”。

“紅衣軍”發端于一款生存競技類型的多人聯機遊戲，面對外國玩家的不友好态度，一部分國内玩家決定團結起來，給角色穿上紅衣、借助語音群聊集體行動，先把外國人清出戰局再通過内鬥決出最後的赢家。這種做法有效提升了參與玩家的勝率和遊戲體驗，正在越發變得流行起來。

隻是有利就有弊，“紅衣軍”發揮了集群優勢，卻将對立玩家擺到了不利位置，損害了他們的遊戲體驗，因此受到這部分玩家以及中立人士的抨擊。于遊戲公司而言，這種做法影響遊戲氛圍、破壞規則，同樣不值得提倡，苟茂自然不願意看到這種現象出現在自家開發的遊戲裏面。

看到這局遊戲結束，他伸手輕拍沈瑤肩膀，有些緊張地問道：“這是怎麽回事？這麽快就有紅衣軍啦？”

“不是，”後者搖頭否認，“這是胖哥新做的玩法，叫‘紅衣沖擊’。怎麽樣？很有趣吧？”

“哦，”苟茂松了口氣，“吓我一跳，還以爲AOU也被這幫人給盯上了。”

“沒有的事，”沈瑤碰了碰面前的咖啡杯，眯眼笑說：“對了，謝謝室長的咖啡！”

“嗯，不客氣。”

聞見咖啡香味，其他人也都喊叫起來。尤其龐俊那家夥叫的最歡實：“還有我呢！我也想喝狗哥的咖啡！”

苟茂聽了轉頭瞪着他：“餓了就吃困了就睡，喝毛線的咖啡？”

“額，這不是再等狗哥你回來指導工作嘛！”龐俊擠開椅子走過來，朝着一隻粉色紙杯伸出胖手。

苟組長伸手擋了下，“天天喝甜咖啡，你的減肥大計還要不要了？”

“計劃暫停了，”拿起那隻紙杯仰頭灌了一口，龐俊這才笑着解釋：“最近連着熬夜身體有些虛，我打算過段時間再開始。”

“呵，”苟茂轉頭看他，“你這體格還虛？那小瑤豈不是半虛？”

等大家都喝過咖啡，苟組長這才看向龐小胖：“對了，那個紅衣模式是怎麽回事？”

“這個啊，”後者點點頭，“是我新設計的一個團戰模式，靈感來自‘紅衣軍大戰老神仙’的視頻。”

“神仙”本來指的是神明仙靈這些傳說中的高級生命，但在當下卻是玩家對開挂玩家的笑稱，尤其适用于“絕地求生大逃殺”遊戲。

和其他韓式網遊一樣，走紅後的“絕地求生”同樣惹來各種各樣的外挂。因爲市場需求強勁，外挂作者動力滿載不斷推出新款外挂，帶給作弊玩家透視、穿牆、變大變小、鑽地等違規能力，然後就成了普通玩家口中的“老神仙”。

國慶放假，大量玩家湧入遊戲，人口基數增加，“紅衣軍”和“老神仙”也相應增加，然後終于碰到一起來了個彗星撞地球。

“無論‘紅衣軍’，還是‘老神仙’，都是普通玩家惹不起又極其讨厭的存在，當這兩者碰到一起，無論誰輸誰赢觀衆都能從中得到樂趣。我這個模式便是由此而來，讓大部分玩家加入‘紅衣軍’陣營，小部分玩家加入‘老神仙’陣營，獲得一些類似外挂的能力。”

聽他說完情況，苟茂也是忍不住笑了起來，“真有你的，看個視頻居然都能想到新玩法，不愧是咱們工作室的王牌策劃！”

龐俊聽了眼前一亮，“狗哥你這是同意了？”

“同意什麽？”

“算力資源啊！”伸出胖手作勢讨要，龐俊急聲催促道：“組長你不批資源，我拿什麽測試新玩法啊？我的使用申請早都打給你了，就等着老大你批準啦！”

“聽起來沒啥大問題，”苟茂輕輕點頭，“好吧，我看看，等下就給你授權。”

拿起紙杯咖啡一口喝光，龐俊快步跑回自己座位，同時口裏臉上催促着：“快點啊老大！熱點稍縱即逝，咱們得搶速度啊！”

“行了行了，馬上就好，”不耐煩回應了對方，苟茂掏出他的總監密令插在桌面USB口上，登陸了辦公系統。

看到龐俊的的申請條目，他也沒仔細看直接點擊同意。

正打算去看下一個項目，苟茂突然感覺電腦變得卡頓起來，“诶？怎麽回事？”

不止是他的工作終端，除了沈瑤等幾個美工，其他人的機器無一例外都出現了明顯的卡頓遲緩現象。

苟組長又不是笨人，一下子就想明白了最可能的原由，扭頭看向龐俊，“龐小胖，模拟戰鬥開始了沒？”

“已經開始了。”

“多大規模？”

“二百乘三百，正好是一組服務器，”龐俊也意識到了問題，“大家機器突然變卡，不會是因爲這個吧？”

爲了節約成本增加安全性，蜜蜂在旗下公司大力推廣了虛拟終端技術，除了必須使用圖形工作站、音頻工作站等專業設備的美工、音工等特殊崗位，其他人分配到的電腦都隻是一台微型終端，需要連接雲端服務器裏的虛拟計算機來實現相應功能。蜂遊旗下各大工作室用來測試遊戲的服務器也在這套系統裏面，用完自動釋放性能，能夠有效節約成本。

不出意外的話，席卷整個工作室的卡頓問題應該就是這次模拟測試導緻的。

看着搖着不動、各種漂移閃現的鼠标指針，苟茂輕歎口氣放棄了取消模拟的努力，轉頭看向衆人，“沒辦法，機器太卡了操作保留，隻能等它模拟完成釋放資源了。對了，你們誰沒吃早飯？我請客！”

“好啊好啊！”衆人自是熱烈響應，各自報出兩三樣食品的名字。即便吃過早飯的，也報了水果飲料的名字，顯然不打算讓領導的好意白費。

“額，”看着載入失敗的訂餐頁面，苟茂失笑出聲，“不好意思，食堂網站也挂了……”

“我擦，内網也是！”

話音落下，苟茂桌子上的内線電話卻響了起來。

走過去掃了眼話機屏幕，卻是蜂雲内網部門打來的。集團内部的虛拟終端便是由這個部門負責管理維護，蜂遊3E這邊出現問題，他們那邊自然會有所察覺。

電話接通，苟茂剛報上3E工作室苟茂的名号，那邊就有些氣急敗壞地吼了起來：“你是不是眼瞎啊？内網上的置頂帖、OA上的置頂通知，你們都沒看麽？怎麽還丢這麽大的計算量過來？”

剛剛開工機器就出問題，苟總監本來就有些惱火，現在被人劈頭蓋臉一頓吼，當即怼了回去，“很大麽？六萬承載而已，這點兒負荷都帶不動，該不會是你們服務器老化降速了吧？”

他隻是随口找話怼人，卻沒想到正中靶心恰好猜到了事實真相。

經過一段時間的加班加點，蜂雲技術團隊國慶放假，趕在大家返回前實裝了自制的“幽靈”漏洞和“熔毀”漏洞的安全補丁。新補丁限制了有安全隐患的預測執行功能，導緻處理器性能下降，IO數據讀寫能力明顯下滑。日常使用感覺不明顯，若是密集開啓大規模讀寫，就很容易出現卡頓狀況。

更加糟糕的是，内網部發出的通知語焉不詳，慘遭大部分内網用戶的無視。大家按着往常習慣調用資源，沒用幾分鍾就壓垮了内部專用的雲服務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