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各色燈光争奇鬥豔,倒也不顯冷寂。
蜂園内的步道上,一大群人正在燈下奔跑。
夜晚空氣含氧高,時間也比早晨充裕,很适合跑步鍛煉。随着白領們越來越重視自己身體,夜跑鍛煉近年來逐漸變得流行起來。
蜂園這條道路是專門整修的夜跑專線,風景和便利性不如外面那些夜跑聖地,卻勝在地面平整沒車沒狗,還有存包櫃、路面燈、裏程燈、售賣機、長椅、浴室等輔助設施,一經推出就受到大家的一緻好評。
時間到了11月中,鹭島依然處在初秋時節,天氣不冷也不熱,本來就是最适合夜跑的時候。天氣好,路方便,即便時間到了晚上九點,依然能夠看到相當數量的跑者。
人群之中,趙西林一身運動裝,跑得有些吃力。
他本來沒這習慣,奈何昨天他被人嫌棄體力太差勁,自己也覺得身體有些虛,然後便火速指定健身計劃,今晚第一次參加夜跑。
以他的收入水平,其實應該去健身房、請私人教練才對,不過老趙這人有些好面子,決定先練上一兩月,等體質有所提升了,再去健身房進行專業鍛煉。
事實證明他的選擇非常的明智,即便是要求最低的慢跑,照樣讓他氣喘肉酸有些難受。總算還好,路上跑的都是蜜蜂員工,時不時能夠碰到幾個熟人同事,老趙可以借着打招呼寒暄的功夫稍微休息一會兒,後來更找到一位同樣跑不動的胖哥們裝作聊天,倒也不至于太過尴尬。
“噗噗噗噗!”
身後傳來整齊腳步聲,趙西林扭頭一瞥,卻見有個身穿蜜蜂短袖的男人正在大步靠近。不是别人,正是自家老闆馬競。
見着領導當然不能裝沒看見,他連忙扭身擡手想要開口打招呼。
“啪!”
馬競伸出手和他擊掌,腳下卻不停留,徑直越過他朝前跑去。
這一下有點兒皮,老趙被弄得錯愕當場,低頭看着手,不知道該說什麽。
旁人見狀,出聲提醒:“走啦,老闆最近都這樣,見多了你就習慣了。”
扭頭看到旁邊有長椅,趙西林叫住這位胖兄弟,“我第一次參加夜跑,還不知道這事。咱們去那裏坐會兒喝口水,你跟我仔細說說吧!”
後者因爲體型問題老是被人套圈,這次終于逮着個比他還慢的,自然不能輕易放掉,當下點點頭,“行吧。”
走到售賣機前刷手機給兩人買了飲料,趙西林這才問道,“說說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謝了,”胖哥們接過飲料瓶随手晃了晃,“其實沒什麽,老闆最近正在訓練,沒功夫和你聊天。”
“訓練?”趙西林跳起眉毛,“訓練什麽?以前怎麽沒聽說?”
“還能有什麽,當然是馬拉松,”說到這裏,胖同學歎了口氣,“說起來老闆也是牛的一筆,别的職業選手都是天天練、月月練,唯恐體能衰退狀态下降,到了他這裏,卻隻需要提前一月搞個恢複訓練就行了,關鍵是這樣還能破紀錄,簡直是人比人得死。”
趙西林眉頭一挑,“嗯?今年還沒完呢,怎麽現在就開始訓練了?”
“不是明年鹭馬,是今年的海滄半馬,比賽就在下周。”
“半馬?”老趙眉毛一挑,“老闆怎麽想起來參加這個了,不嫌掉價麽?”
“還能有什麽原因?”胖兄擰開瓶蓋喝兩口低糖香蕉汁,這才悠悠然說道:“去年的事故你忘了?”
“去年的事故?”這麽一說,趙西林卻是秒懂了。
顧名思義,半程馬拉松的賽程隻有标準值的一半,全馬是26英裏385碼,半馬就是13英裏193碼,約合21.0975公裏。這個長度有一定的難度和挑戰性,對跑者和舉辦方的要求又不像全程馬拉松那般嚴苛,是近年來發展最快的跑步項目。
爲了降低門檻活躍氣氛,鹭馬本來就在全程馬拉松之外設有半程、四分之一、迷你等副加短程賽事,後來主辦方看到前景變好,便将其拆分出來單獨舉辦比賽。
16年12月,半馬賽移師島外,正式改名海滄半馬。然而,新比賽頭一次舉辦,就遭遇了跑者猝死事件,其中還有人是“替跑”。比賽容量有限,主辦方通常采用成績排序、搖号抽簽等方式發放參賽名額。有些人沒得到資格又非常想跑,就去購買其他人轉讓的參賽資格,以“替跑”身份參加比賽。這種現象早已有之,有些是跑友因故轉讓,有些是黃牛勾兌倒賣,直到發生首例替跑猝死事件,方才引起媒體和群衆的觀衆。
17年2月,那位替跑死者的家屬将賽事主辦方鹭島文體公司、出讓資格的跑者一起告上法庭,索賠124萬。
“雖然法院判了原告敗訴,鹭島文體無需擔責,但這事還是給海滄半馬乃至鹭馬蒙上了陰影。然後主辦方就找上了咱們老闆,說動他答應參加本年度的半馬比賽。對了,半程馬拉松的亞洲男子紀錄是島國人佐藤敦之在十年前創造的1小時零25秒。老闆上次血洗了全馬的記錄,這次很可能會打破這個記錄,幫亞洲人抹掉這個尴尬的零頭。”
“全球記錄是多少?”老趙微微有些不滿意,“應該順便把全球記錄也破了才對。”
“具體是多少不知道,反正肯定是跑進一小時了。老闆前半程的速度隻是一般,能破全馬記錄靠的是後半程速度比别人穩,改去跑半程很可能跑不過那些非洲長腿。”
“NoNoNo!”趙西林聽了卻是搖了搖頭,低頭在手機上翻了翻,找到一張圖片遞給對方,“你看這個。還好相冊有智能标簽,不然這張圖肯定撈不出來。”
胖哥們低頭看向手機,卻是馬競和記分牌的合影,牌子上顯示着12分37秒22。微一愣神,他這才想起來,這組數字是馬競在年初時創造的男子5000米跑世界記錄。這場單人比賽開放公衆觀看,還面向全球進行直播,當時也是頗爲熱鬧。然而大半年過去,他卻要仔細回想才能記起。
剛說老闆前半程不行,馬上就被證據打臉,胖哥們也是有些臉紅,“好吧,我收回前面的話。老闆實力強勁,5000米能破記錄,兩萬米應該也沒問題。”
“不過,”靈機一動,他忽然調轉話鋒,“我不覺得他會去破那個記錄。”
老趙還沒反應過來,張口就問:“爲什麽?”
“劃不來呗。”
“全程馬拉松記錄卡在兩小時很久了,第一個突破整數跑進兩小時很有新聞價值和紀念意義,半程馬拉松早就有人進了一小時,繼續刷新效果卻是大大不如。就像他的5000米成績,除了專業搞這個的,旁人很快就會遺忘,與其費勁去刷新一個沒啥影響的世界記錄,還不如留些力,跑進一小時刷新亞洲紀錄。”
“呃,”趙西林愣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頭:“有道理。”
另外一邊,馬競已經離開蜂園跑回到隔壁小區的家裏。三兩下脫掉身上汗濕的衣物鞋襪,他赤腳走進了專用浴室。
沒有多功能按摩浴缸,沒有奢華溫泉浴池,更沒有複古香木浴桶,擺在他面前的,赫然是一隻超大号圓筒,足有2.5米高、直徑1.5米。白色外殼上用記号筆寫着“台風雨牌全自動洗人機”。
這台機器是馬競的得意之作,全程無需動手,沖洗揉搓按摩烘幹全部由機器搞定,将本來需要好幾分鍾的淋浴時間壓縮到兩分鍾。
隻是可惜,這件發明始終得不到認可,别說外人了,就連湯佳怡也覺得這機器是個雞肋,花費上百萬的成本,卻隻爲節約幾分鍾,還得閉眼憋氣承受機器制造的狂風暴雨,在她看來實在劃不來。
然後理所當然的,這台機器就成了馬競的個人專用,那行文字也是湯佳怡的手筆。
笑着看了眼那行秀氣的筆迹,馬競拉開側門進入機器裏面,照明燈光自動亮起,頭頂和四面噴射無數水線,打在身上稍微有點疼,也就馬競這種皮糙肉厚的家夥才能受得了。
過不多時驟雨忽停,溫暖旋風席卷全身,帶走身上殘餘水漬,留給他幹爽的身體以及宛如雞窩的全新發型。出來照鏡子看到頭發,大發明家也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可惜家裏沒有男士浴帽,隻能接受這份不完美。反正現在是深夜自宅,頭發亂點影響不大。
換上一身居家服,馬競擡腳朝樓上走去。
聽見房門響動,湯佳怡扭頭看過去,第一眼看到某人頭上的雞窩,笑容瞬間在她臉上綻放,“哈哈,我看到了什麽?”
這種程度的揶揄卻是無用,後者隻是淡笑反問:“看到了什麽?”
白了他一眼,湯佳怡沒在這個話題上糾纏,擡手招呼對方,“過來看看這個!”
“嗯?”走到妻子身邊,馬競擡頭看向電視,“你怎麽關心起這個了?”
黑色頁面羅列很多熟悉的遊戲封面,卻是TGA官網剛剛公布的提名名單。
TGA全稱The Game Awards,意爲“遊戲獎”,名字簡單大氣,卻是成立于2014年的新獎項,由傑夫-凱利(Geoff Keighley)制作并主持,通過互聯網向年輕一代觀衆播出。
傑夫出生于加拿大、畢業于南加大(USC),老爹是IMAX公司的副總裁兼首席質量官大衛-凱利(David Keighley),本身在北美娛樂行業有着不錯的人脈。他在電視媒體幹了十幾年,參與并主持過不少遊戲獎項,看到網絡視頻崛起便毅然脫離,創辦面向網絡觀衆的TGA。
憑借出色的媒體運營,這個獎很快闖出名氣,成爲支持者口中的“業内三大獎”。另外兩個是DICE和GDCA,分别出自美國互動藝術與科學學院AIAS和遊戲開發者大會GDC,都是有着二十年以上曆史的老牌獎項。
“剛才偶然看到了,”女士擡手指着屏幕,“‘大逃殺’被提名年度遊戲,網上吵得很厲害。對了,‘絲路’也提名了年度遊戲和最佳動作冒險,制作人先生有沒有去現場領獎的打算?”
馬競聽了卻是苦笑,“親,我這個制作人隻是臨時救場,至于逮着說個沒完嘛?”
“我可沒有諷刺的意思,”湯佳怡豎起右手搖了搖,“你号稱遊戲設計師卻從沒得到獎項肯定,要是能夠拿到這個‘遊戲圈的奧斯卡’,貌似也很不錯呢。”
這回卻是輪到馬競翻白眼了,“還說不是諷刺?就算我去了現場,年度最佳也是沒影的事。”
說到這裏,他也是忍不住歎了口氣,“不出意外的話,這個獎應該會給塞爾達荒野之息,畢竟媒體們之前都已經給了它滿分好評,怎麽可能自打耳光再把最佳給别人。動作冒險那個獎也是這樣,有塞爾達在,其他遊戲隻能陪跑。”
TGA的評委會由全球衆多遊戲媒體的代表組成,他們負責提名候選遊戲,并根據提名名單選出各個獎項,屬于典型的媒體選擇獎。很多遊戲媒體将其稱爲“遊戲界的奧斯卡”,顯然有着商業互吹的因素在裏面。
“也是,”湯佳怡點了點頭,“‘絲路’也是可惜了,好不容易做完上市,卻和綠帽子撞在一起。”
“這有什麽,”馬競卻是一臉淡然,“遊戲号稱第九藝術,玩家給什麽評價本身就有主觀因素,‘絲路’既是新IP又是東方背景,在這方面吃虧很正常。”
湯佳怡還有些不甘心,“對了,我記得蜂遊好像還是TGA的贊助商,是不是可以運作一下?”
塞錢買獎違反規則,花錢遊說卻是合理合法的,連奧斯卡都能運作,何況隻是遊戲獎。
馬競聽了卻是搖頭,“我們是贊助商,任天堂、索尼、微軟也是贊助商。主辦方也許會在提名和小獎上照顧贊助商,像是年度大獎這種卻必須交給高評價作品,不然口碑做壞了就沒有下一屆了。再說了,遊戲畢竟和電影不一樣,獎項出來銷售高峰早就過去,就算拿了獎也沒啥用。”
“是嗎?”女士眨眼看他,“莫不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
“是有點兒,”馬競站起來朝她伸手,“的确有點兒,我現在急需安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