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照壁越來越近，劉海洋強忍着閉眼反應，瞪大眼睛看着前面。

果不其然，額頭并沒有傳來絲毫觸感或痛感，而照壁則在碰觸的一瞬間破裂崩碎，很快變成0101的數字碎片。

不光是它，面前的宗廟、身後的古城也由近及遠地進入崩碎狀态。看着一座座建築向下潰散，露出無數01數字組成的現代建築輪廓，那些奔走其中的NPC也驚呼慘叫着崩解，化作數字融入地面，老劉頓時愣住了。

半晌，他才愣愣自問：“哎我去，這是出bug了？”

話音落下，面前就浮現出提示窗，内容卻是：“場景受到非法攻擊，請前往指定位置以便重置場景。”

這行文字下面有兩個按鈕，分别是“知道了”以及“了解更多”。

老劉正疑惑着，果斷點擊了後者。

全部看完，他卻是秒懂了，這個設計應該是在模仿《刺客信條》的“失去同步”機制。

“刺客”的設定比較奇妙，玩家扮演現代人主角，通過名爲Animus的虛拟現實機器，通過讀取深藏血脈的DNA記憶，體驗百千年前祖先的事迹，進而通過重現事迹來尋找秘密、追尋寶藏。如果玩家控制的主角未能達成任務目标導緻祖先事迹無法重現，或者做了超出規則的事情（殺死無關平民、攻擊貓），就會提示desynchronize（失去同步），導緻玩家角色踢出到Animus的主界面。

原本常見的“遊戲結束”、“禁止攻擊平民/貓”，經由這麽處理後變得完美符合世界觀，堪稱教科書級别的遊戲包裝的範例。

蜜蜂文旅的AR設計師爲了避免觀衆亂跑胡來，也照貓畫虎弄了個“非法攻擊”設定，隻要有人試圖非法攻擊虛拟牆壁和角色，虛拟場景就會崩潰塌縮，顯露出經過“數字化”處理的現實場景和人物，直到他退出範圍重新進入位置。

至于這個數字世界，卻是在緻敬《黑客帝國》，隻是把字符精簡到隻剩0和1，顔色也從黑底綠字換成蜜蜂風格的白底藍字。

至于讓不同人看到不同的場景，技術上卻是并不難做，自從《魔獸世界ol》率先啓用相位技術，讓不同任務進度的玩家看到不同階段的世界面貌，這一技術很快就在MMORPG中普及開來，找蜜蜂互娛借幾個程序員，很快就能搞定。

馬競應該早就知道這個，這才跟老劉說“随便你，玩得愉快”，卻是等着看某人的笑話。

看着眼前滿是閃爍數字的場景，劉海洋嘴角一抽原地轉身，朝着指定地點走去。這東西看着着實煩人，他可不想多待。

一路之隔的賀家村裏，本地村民和外來遊客散坐在竹椅膠凳木馬紮組成的坐席上，一邊吃着瓜子花生冬棗蜜桔，一邊看着前方的彩色大屏幕。

屏幕足有200英寸（對角線長度5米），是一塊miniLED陣列顯示器，卻是活動主辦方蜜蜂文旅特意帶來的。

他們借村裏地方舉辦祭周活動，自然不能将主人忘之腦後隻顧玩自己的。考慮到AR元素肉眼不可見，手機在線觀看又存在設備門檻，團隊特意帶來這塊大屏幕支在小學外面，爲村民群衆現場直播活動全程。

得益于miniLED微小的單體尺寸，大屏幕分辨率高達4K，亮度和刷新率也比常規屏幕好太多，能夠帶來類似高清電視的細膩畫質。爲了顯示效果更好，主辦方還運來大帳篷搭在上面，遮擋冬日午間還算明亮的陽光。

就在剛才，劉海洋的身影出現在這塊成本高昂的屏幕上面，觀衆們還沒弄明白是怎麽回事，就看到某人一頭撞向照壁，接着氣化消失變成一團淺淡白煙。随着他撞牆進入相位空間，他也被從參與者和觀衆們的視野中删除，隻剩用來占位的淺淺痕迹。

“哈！又有人犯二了！快快，我赢了，賠我花生！”

顯然，老劉并不是第一個頭鐵撞牆的，觀衆們已經見怪不怪，反倒拿這些鐵頭娃打起了賭。

還好，劉海洋的手機還在漢服袖袋裏面，卻是不知道自己剛剛上了電視，有上百萬人看到了他撞牆化煙的一幕。

第二次走進宗廟，這次老劉乖覺了不少，一路規規矩矩，終于平安進入祭祖會場，站到了隊尾。

雖然之前吐槽AR實景缺乏誠意，可等他真的置身其間，老劉也是不得不承認，貌似這樣效果更好。

他沒參加過清明公祭黃帝儀式，卻看過相關報道。雖然參與各方極力營造肅穆濃重的氣氛，但是演員身上廉價的古裝戲服、嘉賓身上的黑西裝、現場記者手裏的攝像機、圍觀群衆手裏的手機和自拍杆，卻是分分鍾讓人出戲。

相比之下，眼前的祭祖場景發生在虛拟場景裏面，手機和西裝被徹底清理出去，演員的發型和服裝也變得更加專業，天子像天子、侍衛像侍衛、樂舞的協調性也更好，整個氛圍更加協調更加賞心悅目。唯一應該吐槽的，就是跪拜禮儀消失不見，無論站在前面主祭的周天子，還是後面圍觀的後裔百姓，全都隻是鞠躬而已。

畢竟，就連黃帝到了現代也隻是獻花鞠躬的待遇，太王姬亶、王季姬曆、文王姬昌這“三王”自然不能出格。

《左傳》有言“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商周之際，祖先身上的神話光環還未完全褪去，祭祀活動自然是隆重而繁雜，包含衆多内容，經常會持續一整天甚至更久。

現在這個隻是山寨版本，自然要簡略得多，一上來先是所有人列隊三鞠躬，然後是奉上告祭樂舞，大量NPC登台表演三段表現西周王朝建立、發展、壯大的樂舞。緊接着，周天子登台念誦祭文、焚燒甲骨請示祖先。等到甲骨上出現吉利紋路，所有人得知喜訊三呼慶祝，随即就接到通知讓他們有序前往後殿。

在那裏，還有一場宴會在等着他們。

這是一場充滿西周風味、懷古風情的午宴，每人面前一張長幾，上面放着仿制的青銅餐具，裏面的菜肴也很複古。

古代交通不便，生猛海鮮進不了内陸，芝麻辣椒還在老家，香料各種匮乏。油菜雖已傳入、大豆也已馴化，但是油脂依舊缺乏、青銅陶瓷鍋具熱效率差，所以烹饪主要以煮、炖、蒸、炙爲主，沒法像後世中餐那樣重油爆炒。

這場宴會同樣對外直播，所以蜜蜂文旅還是花了許多心思，即便原料種類受到很大的限制，依然靠着有機食材和精湛廚藝做出一桌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美味。然後老劉就郁悶了，他旁邊就是馬競，攝像機一直對着這邊猛拍，爲了形象管理他隻能保持跪坐姿勢，夾菜時左手扶住衣袖，卻是給累得不行。

總算還好，這般煎熬并沒有持續太久，眼前很快出現直播結束的通知信息。一時間，所有人不約而同的立起身子，拉起地上的折疊椅子坐了上去。限于桌椅高度，這個姿勢同樣不太舒适，卻比跪坐什麽的舒服太多。

因爲桌子太小，菜肴都是一道道分别送上，味道又實在不錯，不知不覺就有些吃撐。等到宴會結束，劉海洋的肚子卻是鼓脹了一圈，還好身上的漢服比較寬松，卻是免去了不少尴尬。

跟着馬競走出作爲餐廳的大帳篷，他開口問道：“有點困了，去哪裏午睡？”

“剛吃完就睡，你是那什麽嗎？”譏諷一句，馬競還是給他指出了方向，“看到那邊的活動闆房了沒有？那裏面有200張床位，差不多應該夠用了。”

“架子床？一個房間好多人那種？”

“當然，”馬競點頭，“我們有提供耳塞和眼罩。”

老劉對宿舍生活并不懷戀，聞言卻是搖頭，“那還是算了。”

當下不再提起這個話題，跟着馬競離開學校，走進了對面的村子裏面。

百姓祭周活動圓滿結束，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殘局、拆除各種臨時設施。設置在村子裏的大屏幕卻沒有第一時間拆除運走，反倒播放起了免費電影。

這會兒正好是飯點，不少人端着飯碗進帳篷，邊看邊吃邊聊，看得馬競頗爲有些感懷。

馬競兩人過來時，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玄幻電影。

這應該是一部網絡電影，劇情看來很有玄幻小說即視感，主角偶得奇遇，遭到他人觊觎，慘遇滅門慘禍僅以身免。待到傷愈功成，主角馬上展開複仇行動，一路拔劍一路殺、紅顔相伴走天涯，終于站到最終反派面前。

雖然劇情充滿套路毫無深度、演員空有顔值沒多少演技，影片還是憑借刺激頻繁的打鬥，以及顔值頗高的主要角色成功吊起觀衆興趣，讓他們吃飯的動作一慢再慢，就連劉海洋也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扭頭看了眼旁邊的海報展架，劉海洋偏頭好奇問道：“那麽多電影，什麽時候才能放的完？”

海報上說的明白，蜜蜂視頻平台上的電影都可以點播，按照投票人數決定播放什麽。

“怎麽可能？就算我們願意、機器也沒有問題，觀衆也受不了啊！”

冬季的鄉村正處在冬閑時節，整個下午都不用發愁觀衆。不過等到夜幕降下，情況就會發生變化，鄉村夜生活本就不如城市那麽豐富漫長，現在又是寒冷的冬季，即便沒到滴水成冰時節，夜裏還是有些不好受。等到夜深露重寒意來襲，觀衆必然會大量流失，到時候就算還想繼續，也隻能關機收攤。

收回思緒，劉海洋擡頭看向屏幕上的最終大戰。

打鬥場面普普通通，但是特效用的比較足，看起來還算有些看頭。尤其是那些看慣了仙俠電視，卻甚少受到仙俠電影熏陶的觀衆，看到更高質量的特效，卻是會忍不住發出各種驚呼贊歎。

終于，男主角擲出飛劍發動全力一擊。大反派受傷力衰躲閃不及，被他一劍枭首。

收回飛劍踩在腳下，白衣修士擡手招呼共同戰鬥的俠侶，兩人共同化光飛走，影片也在壞蛋死掉、英雄抱得美人歸的大團圓中走到尾聲，開始播放演職員表。

觀衆顯然對這些東西不管興趣，看到字幕出來，有人起身出去，有人去拿飲料，更多人卻是湊到有手機的人身邊，積極挑選下一部影片。

查看影片、投票點播都要通過智能手機。現在的智能機越來越便宜，即便偏遠農村也有很大數量。沒有手機也沒關系，可以借别人機器投出“語音票”，帳篷裏很快響起少年人此起彼伏的呼喊聲。

一開始，大家喊的都是比較熱門的電影，再後來更多小孩加入戰團，“喜羊羊”、“貓和老鼠”、“熊出沒”、“葫蘆娃”、“大奧特曼”等關鍵詞相繼被人喊出，場面頓時陷入混亂。

看到這裏，馬競兩人卻是悄悄退了出去。

“對了，拜托你個事兒，”來到外面，劉海洋忽然說道。

“什麽？”

“幫我介紹一下這裏的村長。”

“你找村長做什麽？”馬競扭頭看他，“打算在這邊投資？”

“沒有，”劉海洋果斷搖頭，“我既不做農牧業，又不搞旅遊文娛，完全沒有合作空間。”

否定了對方的猜測，他很快就道明自己想法，卻是打起了古代紀念品的主意。

正所謂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邊的村民守着周原這座文物庫，多多少少都會接觸到一些有年頭的文物。青銅器、有字甲骨片意義重大，就算有幸弄到也得上交給國家，不過若是不成套的商陶周瓦碎片，因爲數量衆多、研究價值低，卻是沒有這些顧忌，大可以放心收集。反正他隻想着弄些有年頭的東西做紀念，碎不碎的倒是不在乎。

“你也是有夠無聊的，”馬競搖了搖頭，不過還是答應下來，“行吧，我這裏有村長的電話，你自己打給他吧。”

就像這家夥說的，碎陶片不是太過珍貴，一般隻有愛好者才會惦記，應該不難弄到。至于是不是3000年前的商陶周瓦，那可就不好說了，畢竟這片土地上的人和建築也是換了一茬又一茬，有可能漢瓦唐磚，也可能是現代磚瓦，沒點兒專業知識就等着被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