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漫卷，雨線天降，朦胧一方天地。

鹭島機場，蜜蜂長租的私人休息室裏，穿着淺綠長裙的湯佳怡靠坐在沙發上，眼睛輕阖秀眉微蹙，卻是在想心事。

她最近沒有出行計劃，這回來到機場卻是爲了接人，準備給出差歸來的馬競送上家人的溫暖擁抱。後者這趟出去本來一切順利，卻沒想到卻被煩心事找上，确實需要自己的關心和關懷。

别人不清楚，湯佳怡可是記得很清楚，當初馬伯伯遭遇車禍去世，馬競可是心情低落了很長時間，直到第二年才堪堪走出來。随着時間過去，這些不好的記憶都被沖到記憶深處，此時卻被人粗暴挖出，别說馬競了，就連她也覺得煩躁抓狂郁悶無比。

想到這裏，湯佳怡又忍不住暗暗埋怨起了某人。在她看來，馬競那份聲明完全屬于多餘，劫匪想要比特币，當時就該給他們。在确定可以抓住對方的情況下，給錢反倒能夠帶來更好的報複效果。

犯罪既遂和未遂在法律上屬于兩個概念，懲處力度相差非常巨大。100枚比特币市價超過700萬元，按照相關司法解釋屬于數額特别巨大，如果馬競當時積極支付贖金，法官可能判處主犯10年徒刑，現在卻要從輕處理頂多6年。

馬夫人常以和善優雅示人，本質卻是個普通人，誰讓她不爽，她也不會讓對方好過。100枚比特币而已，對她對馬競都不算什麽，都不用去找交易平台，随便找個冷錢包就夠用。

實際上，若非某人堅決反對，這筆交易早就已經上鏈了。至于馬競阻攔的原因也好理解，他們現在是半個公衆人物，很多時候不能任性胡來，一動不如一靜。

輕歎口氣，湯佳怡睜開眼睛站起來，扭頭看向休息室的玻璃門。雖然房門隔音不錯，還是給她聽到熟悉的腳步聲。

果不其然，馬競的身影很快出現在門口，身邊跟着保镖還有助理。

他臉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氣色看起來也還不錯，湯佳怡卻能看到疲憊還有沉重。雖然之前對某人頗多埋怨，可等到對方真的現身面前，她什麽也沒說，走過去雙臂環抱住他，臉貼胸膛輕聲安慰道：“回來就好，咱們回家吧！”

“嗯，”馬競點點頭，攬着妻子往外走，同時笑着說道：“我沒那麽脆弱，再說事情都已經處理好了，”

不說還好，聽見這話湯佳怡的火氣又蹿了上來，冷聲反問：“是嗎？”

'當然，'當作沒有聽出不對，馬競笑着拍了拍她，“人已經抓住了，盒子也被歸還了，事情當然結束了。這回直接樹葬，一勞永逸永絕後患。”

古代那些樹葬且不去說，現代樹葬是把骨灰埋在樹下土裏，從而實現回歸大地目的。當然，大樹隻是形式，也可以換成草坪或者花卉，或者幹脆撒到海裏。因爲節省土地有利環保，有關部門正在鼓勵扶持這些新形式，給出頗爲可觀的補貼。馬競當然不會在意補貼優惠，他要的隻是永絕後患，畢竟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他的語氣輕松釋然，湯佳怡還是忍不住輕歎口氣，本想說你太愛惜羽毛了，完全沒必要弄得這麽簡陋倉促。

話到嘴邊，她忽然意識助理和保镖還在身邊，連忙換了話題，問起了天氣，“這雨一時半會停不了，周末的比賽可能又要打雨戰了，你還真是倒黴呢！”

兩天之後，本年度的鹭馬就将鳴槍開跑，馬競有報名參加。按照他的計劃，這将是他最後一次參加這類大型賽事，先前還放出話去說要再次破2。大賽臨近，馬競又是忙于工作飛去外地、又是遭遇盜墓勒索，現在還被老天爺擺一道，讓她也是忍不住擔心起來。

“這可說不定，”馬競顯然也有留意鹭島的氣象狀況，“距離後天比賽還有30多個小時，到那時應該剩不下多少水汽。再說了，冒雨開跑也沒什麽，之前跑半馬時同樣有下雨，最後還不是跑進了1小時？”

“這能一樣麽？”湯佳怡扭頭白了他一眼，“半馬1小時隻是亞洲最佳，全馬2小時卻是世紀難題，你也隻做到過一次。”

“沒關系，”馬競淡定地擺擺手，“成與不成，随緣就好。”

“嘁！”女士笑着撞了他一下，“你不是自稱飛面教徒麽？怎麽改修佛法了？”

“我又退教了，”馬競故作無奈地歎了口氣，“現在正在研究佛學。”

飛天拉面教本身是無神論者用來諷刺宗教、争取和教徒相似待遇（拍照時可以佩戴宗教飾物——比如意面漏勺）而成立的新興“宗教”。它的教規教義各種寬松，入教退教也是但憑心意，完全不用擔心得罪面神，祂根本不在乎。

湯佳怡抽抽嘴角，“就你？還研究佛學？”

說話間一行人已經走出公務機專用的小樓，來到雨聲淋淋的室外。

“謝謝，我自己來，”接過助理遞來的雨傘，馬競單手擎着幫兩人擋雨，邊走邊說道：“當然。最近在研究白馬傳經，看了不少這方面的資料。”

東漢初年，漢明帝劉莊夜夢金人西來，遣使西去求佛。永平十年（公元67年），天竺僧人攝摩騰、竺法蘭先後攜經書佛像應邀而至，在洛陽白馬寺翻譯《四十二章經》等經書，是爲漢傳佛教之源。

來到停車場上，馬競很快就找到了迎接自己的汽車，一輛紅旗L5。這車價格高、産量小，還要審核用戶身份，整個鹭島市僅此一輛，不可能認錯。

幫妻子拉開車門，他轉去另一邊坐進車廂，這才開口問道：“不是不喜歡麽？怎麽又把這車開出來了？”

湯佳怡抓起安全帶系上，“沒辦法，非常時期，安全第一。”

這輛車固然暮氣沉沉、加速遲緩，卻有着自重大、防禦高的特點，雖然不是專業的元首級防彈車，面對一般攻擊也能有效提升生還率。

馬競眉毛一挑，“我這邊沒收到安全警報啊，你也太緊張了。”

“能不緊張麽？”湯佳怡示意司機開車，然後升起隔音擋闆，扭頭看向丈夫：“對了，那幫家夥招了沒有？爲什麽挑這個時間專門給咱們添堵？背後有沒有指使者？”

雖然那夥笨賊做過僞裝，并且第一時間逃離平縣，卻還是低估了現代技偵手段的效率，在省廳和蜜蜂網絡的全力支援下，專案組中午就知道了他們的行蹤，然後用了幾個小時趕到地點将其一網成擒，失竊的盒子也完璧歸趙，還給了馬競派去的代表。

爲了避嫌，馬競全程沒有出面。不過縣裏爲了修補關系挽回形象，卻是拿出了堪比東部發達地區的辦事效率，案子辦的特别快，消息通報也很及時，馬競這邊掌握的經過可比媒體報道的那些要詳細太多。

“案情并不複雜，他們每到24小時就都招了。那是一夥監獄裏認識的獄友，出來了找不到正經工作，便在其中一人的建議下重操舊業。”

“至于作案原因，”馬競哭笑不得地點了點自己的腕表，“馬上就要過年了，做賊的也要沖業績、過肥年，有人提議不如幹個大的，然後就盯上我爸，想要從咱們這裏敲一筆錢出來。選擇1号晚上下手隻是巧合，十五晚上月亮圓又大，行動比較方便。”

“哪有那麽多巧合？”湯佳怡用力搖着頭，“一般小偷可能連美元都不認識，這夥居然還知道要比特币，我覺得事情不簡單，感覺應該還有個幕後黑手沒有抓出來。”

“哪有那麽多陰謀？”馬競把她的話改了改又還回去，接着笑說道：“現在就連退休大媽都知道區塊鏈、ICO，就不許人家刑滿釋放人員與時俱進掌握新概念了？話說回來，真要深挖幕後黑手，咱倆其實也有很大嫌疑呢。”

“什麽？”湯佳怡聞言頓時瞪大了雙眼，“馬競！是你失心瘋了，還是我得了幻聽？這個笑話一點兒也不好笑！”

“當然不好笑，”馬競笑着和遇到的路人打過招呼，又走了幾步這才說道：“雖然折了面子、損了精力，咱們卻沒有太多實質性損失，這你承認吧？”

“怎麽沒有？幫忙征集視頻、調撥資源解析監控，這些都是成本，更别提遷墳造成的開銷。”

“和咱們的收益比起來，這些都不算什麽，”馬競繼續搖搖頭，“别的東西我就不說了，你最近有沒有留意過比特币的價格？”

湯佳怡撇了撇嘴，“嗯？我一不挖礦、二不炒币，關心那東西做什麽？”

“因爲這件事，比特币得到一輪大範圍免費曝光，價格再次恢複上漲，幾天内漲了幾百美元。也就是說，那夥笨賊想要勒索咱們，反倒給咱們創造了超過千萬美元的賬面浮盈，然後咱們就成了這件事的最大得利者。”

“嘁！”湯佳怡輕哼一聲，“浮盈不算赢，哪裏算得上是‘得利’？就算有得利，我也甯願沒有這回事，咱不稀罕！”

千萬美元當然不算小錢，不過浮盈隻是還未套現的賬面盈利，本身存在很大不确定性，并不能當成真正的盈利。更何況，他們早就到了金錢隻是數字的階段，爲了區區千萬刀把自己弄得不痛快，怎麽看怎麽劃不來。

“我也不稀罕不想要它，”馬競苦笑道：“不過這種事情向來沒法預防，被賊盯上也隻能自歎倒黴。”

聽見這話，湯佳怡卻是再次冷笑出聲，“盯上又如何？态度強硬些手段狠一些，來一個收拾一個、兩個收拾一雙，這些蟊賊自然會遠遠避開。當初要是聽了我的建議，第一時間把比特币打過去，肯定能給他們一個大大的教訓。”

“唉，”馬競聞言卻是輕歎口氣，“當時若是支付贖金，的确可以坐實罪責，讓他們受到更加嚴厲的制裁。問題是，你能想到這一點，其他人也能想到。要是這麽做了，咱們少不得要被那幫鍵聖唠叨吐槽，又是何苦呢？”

“實際上，就算隻判幾年，我也有把握收拾他們，”說到這裏，馬競忽然目露寒光，“現在還沒移交檢察院，等到真得判了，咱們再動手也不遲。”

“你要做什麽？送人進去收拾他們麽？”湯佳怡忽然緊張起來，“還是算了吧，咱們犯不着和一幫渣滓計較！”

“你想到哪裏去了，”馬競笑着搖搖頭，“違法的事咱可不幹，我現在隻是初步想法，回頭找個專家幫忙細化一下，放心，保證合法。”

說到底，那夥人隻是狠狠得罪了他，卻還沒到生死大仇的程度，馬競隻想着收拾一番，讓那幫家夥吃些苦頭而已。對于業内專家而言，這樣的事情操作起來實在沒有難度。

湯佳怡先前還抱怨自己，她卻是忘了，她老公從來不是什麽以德報怨的謙謙君子，甚至可以說非常記仇。

别的不說，一衆德系品牌裏面，馬競曾經青睐奔馳、湯佳怡喜歡大衆甲殼蟲，兩人唯獨對寶馬不屑一顧，連帶蜜蜂、佳境兩家公司也不買寶馬的車。究其原因，卻是和十幾年前的一樁車禍有關，寶馬被他遷怒了。

甚至蜜蜂公司的出現，也和這次車禍脫不開幹系。

馬競當初決定涉足軟件業，以個人名義發布免費的蜜蜂輸入法，并且苦心研究人臉識别算法，圖得并不是借此賺大錢，而且爲了尋找仇人。因爲融合E7U、記憶重整的關系，他記起了當初那個寶馬司機的面孔，想着利用自己的能力獲取遲到的正義。

那時3Q大戰還未發生，國産軟件普遍不太尊重用戶權利，各種強制捆綁、鎖首頁、隐藏卸載俨然成爲免費軟件标配。蜜蜂軟件暗藏“尋人模塊”雖然奇怪，在當時并不算有多特殊。

萬幸的是，馬競在半年後得到肇事司機孟曉軍的死訊，這才将注意力轉移到公司經營上，打算攢錢打垮那個富二代他爹的公司。目标變更，尋人模塊随即被從後續産品中移除，馬競的經營行爲也逐漸變得正規起來。

從這個角度來說，馬競和全體蜜蜂用戶都該感謝那位不知姓名的美國巡警。若是他沒有果斷開槍擊斃那個富二代，馬競肯定會在流氓軟件大亨的邪路上越走越遠，也就不會有現在的蜜蜂和佳境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