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光粼粼，白帆點點，印第安河兩岸已經回複了往日的平靜。

河邊邊上的旅館房間，用這些悠閑風光作爲背景，一場訪談即将開始。

本地常見的木圓兩邊，分别坐着黑頭發的被采訪者和灰頭發的采訪者：前者身上穿着标志性的寶藍色翻領衫，正是蜜蜂集團創始人、董事長兼CEO馬競先生；後者穿着商務西裝，但是襯衫領口打開，抹消些許嚴肅與刻闆，卻是《時代（Time）》周刊的新任主編西蒙-傑克斯。

爲了現場見證獵鷹重型火箭的發射升空，馬競作爲用戶代表特地前來佛羅裏達，然後就被早就盯着他的傑克斯主編找上門，約下了今天的采訪。

随着那枚火箭的試射成功，循環播放着《Space Oddity（太空怪客）》的Roadster跑車開始遨遊太空，SpaceX公司創始人埃隆馬斯克迎來自己的高光時刻，成爲各大媒體追逐的對象。不過追逐熱點隻是普通媒體，精明的媒體更善于親自挖掘熱點，在傑克斯看來，馬競和他的科技帝國同樣不缺話題與看點。

作爲資深嚴肅向新聞雜志，《時代（Time）》周刊早就注意到馬競以及蜜蜂公司，對這二者的報道也是不斷升格，先是亞洲版、再是國際版，接着是美國官網和美國主刊，今天這次采訪不出意外将作爲下月雜志的封面報道。雖然不是最重量級的年度人物，卻也算是不小的榮譽，算是開了國内互聯網企業家的先河。

拍好了封面照和采訪圖片，攝影師調試好了機器打出手勢，傑克斯扭頭看向馬競。後者看了眼桌上支起的平闆電腦，拿起藍牙耳機颔首示意，前者便同樣戴上耳機，正式開始了今天的采訪。

馬競精通多國語言，傑克斯的中文僅限于旅遊會話300句。不過馬競并不打算和他飙英文，而是讓助理搬來兩隻蜜蜂平闆，建議今天的采訪采用了AI同聲傳譯方式，兩人各自說母語，又面前的平闆軟件提供即時語音和字幕翻譯。

廣告植入還不夠，采訪伊始他們還按照國際慣例來了波商業互吹。

推了推鼻梁上的金邊眼鏡，傑克斯看着馬競好奇發問：“馬先生，老實說，蜜蜂公司的發展狀況真的讓我非常吃驚。就我所知，16年你們整個集團的營收還隻有220億美元，而按照你在公司年會上的說法，17年卻是已經達到468億美元，增加了110%，能說說是怎麽做到的麽？”

“需要說明一下，”馬競豎起一根手指，不徐不疾道：“我在年會上公布的營收數字，是按照我們國内的會計制度計算的結果，若是換成美國通用會計準則，實際數字會有不小的差距，等到7月份的‘财富’雜志上市，大家就會清楚了。”

頓了下，他接着開口：“實際上，營收一年翻倍差不多是高增長行業的普遍現象，不論以前還是現在，都有很多公司做到過。”

主編先生聞言搖搖頭，“如果是發展良好的初創公司，的确很容易做到這樣的高速增長，但是蜜蜂所從事的行業，手機、網絡、遊戲都有增長放緩的趨勢，再考慮到蜜蜂的業務規模，這就很難的了。”

“形勢的确有些不太樂觀，”馬競先是點頭承認這個，然後話音一轉，“不過我們公司的情況不一樣。蜜蜂不是上市公司，不需要爲了迎合投資人而刻意追求營收增長和利潤數字。蜜蜂遊戲和蜜蜂網絡的毛利潤水平低于同行，但是卻換來了遠超同行的用戶體驗與口碑。由此帶來的結果，便是不斷有競争對手的用戶轉移過來，爲我們省下了宣傳推廣、用戶教育的成本。”

“至于手機公司，之所以營收暴增，一方面是蜜蜂系統持續穩健經營，使得産品生态愈發完善，另一方面則是登上‘财富500強’的功勞。”

這話卻不是瞎說，不但國人熱衷于“世界500強”，其他國家，尤其是廣大亞非拉人民也很吃這一套，哪怕隻是500強最後一名，也能給予銷售商和消費者很強大的信心背書。

至于《時代》和《财富》，兩者卻是系出同門。

《時代》的創始人是美國人亨利-盧斯（Henry Robinson Luce）。他的父親路思義（Henry W. Luce）是美國基督教長老會的傳教士，曾經參與了齊魯大學的創辦與擴建工作，小亨利也因此在膠東登州府出生并接受教育，直到8歲才返回美國。

因爲這份早年經曆，父子兩代人都對東方很有感情，後來凱申物流董事長之所以能夠十次登上《時代》封面、一次入選年度人物（1937年，首次夫婦同登），就有這份感情的影響。

亨利與人合作，在1929年創辦《時代》周刊，接着又先後創辦《财富（Fortune，舊譯爲‘幸福’）》，《生活（LIFE）》、《體育畫報（SPORTS）》等期刊并擔任總編輯。這些期刊的卓越運營，使得時代出版公司成爲美國最大的出版托拉斯。

到了90年代，時代公司兼并華納兄弟影業，接着收購有線電視新聞網的母公司特納廣播，又在2001年于風頭正盛的美國在線AOL合并，可以說是一直走在時代的風口浪尖。

衆所周知，随着互聯網的猛烈沖擊，曾經風光無限的傳統媒體相繼陷入衰退，電視媒體發展出現瓶頸、紙媒發行量萎縮不得不裁員轉賣甚至停刊關閉。而時代華納卻因爲早早擴展戰場，搶先發展成爲橫跨雜志、電視網、電影公司、新聞網站的跨媒介集團，得以享受到資源共享、協同互助的好處，發展狀情況卻是要好很多。這一點，從“時代年度人物”和“财富500強”依舊不見衰落的知名度就能看出來。

雖然《福布斯》雜志、《商業周刊》、《金融時報》等财經媒體同樣推出了自己的世界企業排行版，但是它們隻統計上市公司市值，另外還對企業性質有所要求，流通股太少的不收、不發達國家的不收。相比之下最爲老牌的“财富500強（Fortune 500）”反倒更加寬容一些，先是在2010年将華爲送上榜單，使之成爲唯一一家上榜非上市公司，接着又在去年将蜜蜂集團拉進去與之作伴。（注：前文有誤，把Fortune和Forbes弄混了，實際應該是前者。）

雖然《财富》這麽做，主要是因爲兩家公司都聘請了世界知名的會計師事務所進行第三方審計，營收和利潤數字經得起查驗，這麽做還是爲蜜蜂帶來很大好處，他也是投桃報李，不光把今年第一份專訪交給了《時代》，還順嘴幫忙吹噓一波。

胡吹過後，兩人這才進入正題。

擡頭看着馬競，傑克斯再次開口：“我們都知道，你這次來到福羅裏達，是爲了現場觀看SpaceX公司試射獵鷹重型火箭，能說說有什麽感想嘛？”

馬競灑然一笑，“我隻能說，我的内心充滿了羨慕嫉妒恨。”

此言一出，傑克斯卻是有些愣神，“羨慕嫉妒恨”并沒有翻譯成相應的英文單詞，而是直接給出了詞組拼音。

馬競見狀笑着解釋，“程序沒有出錯，這個詞的意思是特别羨慕、非常羨慕、羨慕到惱恨的程度，所以并不适合按照字面意思拆開來翻譯。按照馬斯克的說法，獵鷹重型隻花了他5億美元，這筆錢如果讓我來花，卻是怎麽也做不到同樣的程度。”

“原來如此，”傑克斯笑着點頭，“很不錯的說法。”

話鋒一轉，“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爲，你對蜜蜂空間開發公司所處的環境有所不滿？畢竟你們不能從官方機構那裏得到技術援助。”

“沒有，”這話有坑，馬競卻是連忙搖頭否認，“我的羨慕，主要在于人才和産業鏈方面。而且我本身也不是很看好火箭這種方案。”

中年主編眉毛一挑，馬上追問道：“哦，爲什麽？”

“火箭直接燃燒燃料和氧化劑産生反推力，能源利用效率非常低，是一種很浪費的做法。用來發射衛星勉強沒有問題，如果将來人類開始大規模移民太空，火箭的效率問題将會變得非常恐怖。獵鷹火箭隻是解決了火箭發動機的浪費問題，卻無法解決燃料利用率問題。這是地心引力造成的，隻要還選擇垂直發射回收，就必然要面對這個問題。”

“那麽你的方案呢？你覺得可以怎麽做？總不能是反重力科技吧？”

“反重力的确是不錯的技術，”馬競笑着點頭，“我小時候在一本雜志上看過反重力引擎的介紹，對它非常感興趣。”

“當然，”趁着對方還沒有誤解，馬競又接着補充道：“後來我接觸了互聯網——雖然互聯網比我的年齡還要大，但在我的家鄉，網絡的普及卻要晚很多——才知道這些東西還隻停留在設想階段，連足以自洽的理論都未曾出現。”

“反重力系統暫時無望，我隻好把注意力放到平流層飛艇上面。希望能夠在平流層建設一個常駐的，類似電影‘絕密飛行’裏空中加油飛艇一樣的天空基地，并以此爲起點開始太空開發。不過現在的平流層飛艇還處在很初級的階段，後面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阿基米德定律：物體受到的浮力大小等于其所排開的流體重量。平流層空氣稀薄，密度隻是低空的幾十分之一，飛艇想要獲得足夠浮力，就必須把體積擴大幾十倍，這又帶來很大結構和材料方面的問題。而且平流層也不是始終平靜，如何維持設備穩定懸浮同樣很麻煩。

耐心等對方侃完，傑克斯主編笑着點點頭，“這麽說是好萊塢給你的靈感？”

“沒錯，我們正在努力把這些東西做出來。”

“很不錯的想法，”主編先生點點頭，“要是真的做出來，肯定能夠入選年度人物。”

馬競聽了卻是聳聳肩，“這話你去年就說過。”

因爲先後打破全程馬拉松和半程馬拉松的世界記錄，馬競以優秀運動員的身份進入到“時代年度人物”的候選名單裏面，卻在最後關頭輸給了一群名爲“打破沉默者（The Silence Breakers）”的普通人。

去年10月初，《紐約時報》曝光了好萊塢金牌制片人哈維-韋恩斯坦(Harvey Weinstein)的性醜聞。在社交網絡的催化下，這次醜聞事件逐漸釀成一股席卷大半個地球的風暴。

韋恩斯坦兄弟分别在1979年和2005年創辦米拉麥克斯影業與韋恩斯坦影業，在他們的運作下，這兩家公司先後成爲奧斯卡頒獎禮上的常客，擁有非常強大的獎項運作能力。雖然哈維-韋恩斯坦的劣迹早有傳聞，但受害者或滿足于利益交換、或屈服于他的權勢，就算偶有控訴，聲音也很難傳達的公衆那裏。

然而這次卻不一樣，有人想起了社會活動家塔勒納·伯克在2007年創建的“#MeToo我也是”标簽，号召性騷擾和毆打的受害者站出來，分享自己的遭遇，用集體的力量互幫互助。

号召起了作用，先後有多位女演員站出來揭露控訴哈維，最終形成倒哈風暴。美國電影藝術和科學學院（AMPAS）在10月中旬召開會議，宣布剝奪哈維-韋恩斯坦的終身會員資格，将他踢出奧斯卡圈子；多年的老夥伴著名導演昆汀·塔倫蒂諾在11月宣布不會将新作交給韋恩斯坦公司；韋恩斯坦影業的新片遭到撤檔、融資遭到拒絕；警方也對此案表示關注，表示正在搜集證據以供申請逮捕令。

雖然哈維還未認罪受罰，但他的事業已經基本被毀，等待他的必将是身敗名裂。受到倒哈行動成功鼓舞，更多受害者站了出來，#MeToo運動取得了更多戰果。有鑒于此，《時代周刊》在12月6日将參與這場運動的人冠以“打破沉默者”之名，推到了年度人物的位置上。

聽見馬競的抱怨，主編先生卻是無奈聳肩，“沒辦法，評選并不是我能夠做主的事情。而且MeToo運動的影響力的确更大一些，無論好與壞，不是麽？”

馬競知道他的意思，笑着說道：“矯枉難免過正，等大家都适應了，情況就會好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