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島，天藍少雲，斜陽西墜。

時值周日，街邊徜徉漫步的行人明顯增加許多。雖然天氣還未出春入夏，愛美的女孩已經扔掉長褲，換上明亮顯眼的春裙，裝點着仲春的風景線。

漫無目的走了一陣，張許瑤扭頭看向身邊女孩，“貓貓貓貓！咱們到底要去哪裏啊？總不能一隻轉到晚上吧？”

“我也不知道，”後者微笑搖頭，“反正表演還早，随便轉轉看看就當是保護視力、鍛煉身體了。”

“唉——！”前者深深歎了口氣，“我果然是錯了！”

“哦？”申雪妮微微偏頭，微笑對某人伸出右手：“請開始你的表演！”

沒理會圓臉姑娘的揶揄，小張老師滿是怨念：“當初把你介紹給我媽就已經錯了，後來撺掇你定居鹭島更是錯上加錯。”

“啪！”張許瑤雙掌相擊，“我想要的是一起唱歌跳舞玩遊戲的閨蜜夥伴，結果卻來了個人形自走大鬧鍾！還是遠程遙控加強版！”

申雪妮聞言也是氣笑了，“要是你早點搞定阿姨那邊，她又怎麽會找我監督你？”

說完深深看了對方一眼，她接着說道：“所以啊，抱怨解決不了問題。你現在應該做的，是抖擻精神、釋放魅力，趕緊解決單身問題，讓阿姨早日抱上外孫了卻心願。等你輩分升級，她就不會管你啦！”

“我倒是想啊，”小張老師怅然道：“這不是沒找到麽？”

“像你現在這樣，上班公寓學校兩點一線、下班宅家打遊戲、冰箱不空不出門，又到那裏去尋找你的真命天子、白馬王子？”

張許瑤無意識地看向周圍，“需要主動尋找的，就不是白馬王子了。”

“擺脫清醒些！”申雪妮抽抽鼻子：“你可不是偶像劇女主角，走到哪裏都有帥哥圍繞，出門撿到落魄型男、上司是溫柔暖叔、學弟是高顔值萌弟、對頭是高冷帥哥，個個死心塌地癡心不改隻等你轉身？”

“呵，”張許瑤回過頭來，“申小貓你很熟練诶！老實交代，是不是天天在做這樣的美夢？”

“沒有的事，”後者搖頭否認，“這兩天玩你那個‘諸天萬界’，沒少見到這些言情套路。”

“啊哈？”前者聞言訝然，表情誇張道：“你确定咱們玩得是同一個遊戲？爲什麽我沒看到這些套路，遇到的世界既不粉紅也不美麗？”

“我怎麽知道？遊戲帳号都是你給的。等下，我上論壇搜一下！”

果然，盡管這個周末才啓動邀請封測，依然有眼尖網友注意到了這個問題，并且得到了開發者的回應。按照後者在官方論壇的回複，封測時的“千人千遊”現象是兩個原因造成的bug（漏洞、缺陷）。

一方面，封測玩家隻有不到兩千人，分散在幾百上千個“諸天”位面，大多數時間都處于單機狀态，也和單機主角一樣對遊戲世界産生強烈影響。

另一面，《諸天萬界》擁有智能演化算法，會根據玩家與遊戲世界的互動調整後續世界，期待愛情給你美好邂逅、熱衷戰鬥給你刺激戰場。然而這種算法和信息流推薦算法一樣，也存在着自我重複、自我肯定、自我強化的問題，會讓玩家看到的世界逐漸收縮，最終隻剩特定風格、特定題材。

官方給出的解決辦法也是兩個：一則等待他們優化算法，減弱目前這種越走越窄的“孤島效應”；二則邀請朋友組隊同玩，多人口味調和，将會打開新世界大門。

“原來是這樣，”放下手機，申雪妮恍然說道：“之前不斷觸發戀愛任務，我還以爲這是所謂‘新概念MMORPG’的體現，沒想到居然是個bug。嘿！居然想到把推薦算法引入網絡遊戲，他們的腦洞也是夠大的！”

“正常，”張許瑤笑着擺手，“信息流是内容消費、遊戲也是内容消費，既然都在消費内容，自然也能用上推薦算法。以前是技術達不到，不能便捷更改遊戲内容，現在有了新引擎新系統，自然都不是問題了。”

嘴上說着，她随意扭頭看向街邊，視線落在路邊閃亮的旋轉燈柱上，接着順勢看向人頭熙攘的店内。

“怎麽這麽多人？開業大酬賓麽？”

白了她一眼，申雪妮敲敲自己手腕，“你還真是宅久了與世隔絕啦，今天是二月二龍頭節，當然會有很多人過來打理頭發！”

“也對，”随口附和掩飾尴尬，張許瑤朝着那邊伸伸手，“怎麽樣，咱們也去修下劉海兒？”

“有病啊你！”申小貓再次白了她一眼：“前天才弄過，你頭發長得有那麽快？”

“那算了，”又走了兩三步，張許瑤沒話找話道：“親，你知道爲什麽正月裏不能理頭麽？”

“好像是因爲正月理頭死舅舅吧，我媽沒有弟弟，所以從小沒人管我剪不剪頭。”

“不是，”張老師搖頭賣弄起來：“那是以訛傳訛，其實原本說的是‘正月不剃頭，思舊’，思是思念的思，舊是前朝舊事的舊。”

這麽一說，申雪妮也是明白過來，“和清朝有關？”

“當然，古代隻有嬰兒還有和尚尼姑才需要剃頭，滿清全國推廣辮子，男人需要經常打理前半部分的青茬頭皮，隻有到了正月才能借口‘過年不動刀剪’休息一月。”

“嗨！”申小貓忽然轉頭看着她，好奇問道：“你怎麽想起看這些陳年舊事了？”

“早上起床時看了個二月二專題，正好拿來現賣給你，”張老師也不居功自傲，笑着問道：“還有，你知道‘龍擡頭’裏的龍在哪裏麽？”

“不知道，總不能在人頭頂上吧？”

“确實在頭頂，不過是在頭頂的天空宇宙裏。二月二裏擡頭的龍，其實是東方的蒼龍七宿。”

“希臘人把靠近黃道的恒星分入十二星座，咱們的老祖宗也有類似的黃道二十八星宿，其中東方的七個星宿又被叫做蒼龍。然後地球公轉四季變動，天上的星座也是緩緩轉動，二月份正是角宿現身東方、蒼龍之角微微露尖的時候，等到蒼龍全部出現并轉到西南，時間也就到了冬天。”

“原來是這樣，”申小貓同學擺出受教姿勢，“之前看‘秦時明月’，隻覺得蒼龍七宿這個名字非常大氣，想不到還有這樣的來曆。”

擡頭看了眼逐漸變紅的天空，她滿是期待道：“這些也不知道今晚看不看得見？”

“看是沒問題，”張許瑤同樣看向頭頂玫紅的雲彩，“角宿裏面的角宿一和馬腹一是一等星、南門二更是零等星，隻要不是陰天多雲，這些星星就就能看見。對了，南門二和馬腹一在現代天文裏叫做半人馬α-A和α-B，而最暗的α-C就是那顆大名鼎鼎的比鄰星。”

作爲距離太陽最近、深受科幻作品喜愛的恒星，比鄰星本來就是大大有名，再加上去年大紅大紫的《流浪地球》又爲其增添不少熱度，申雪妮當然不會不知道它。

正要點頭表示受教，她忽然蹙起了眉頭，“嗯？不對呀！”

“哪裏不對？”

“農曆是陰陽曆，節氣部分是陽曆，日月部分是陰曆，二月忽前忽後，怎麽保證二月二這天一定能看到蒼龍之角？”

“這個影響不大，”張許瑤笑着跺跺腳，“這裏是南方，蒼龍擡頭會比北方早不少，不管農曆二月靠前還是靠後，都能在東南夜空看到角宿恒星，區别隻是多和少。”

“好像真是這樣，”申雪妮看向不遠處的蜂園方向，“所以蜜蜂在今晚舉辦遊園會，就是準備讓大家看星星麽？”

“星星當然要看，”張老師笑着爆料道：“單純觀星難免無聊，他們還有額外的表演節目。”

“嗯？”聽到還有節目，申小貓第一時間想到一個答案，“無人機燈光表演？這次準備使用多少架？六千？還是一萬？”

除夕之夜，蜜蜂在馬競老家縣城舉辦燈光表演，出動5058架無人機，蜜蜂無人機團隊再度刷新由他們保持的最多無人機表演記錄。盡管去不了現場、隻能透過VR直播看個大概，申雪妮還是被這場表演震撼感動，偶爾還會想起那一夜的漫天星點。

“不好意思，”張許瑤抖肩輕笑：“如果一切順利，應該隻有十架。這次表演使用的無人機比較特殊，等到地方你就知道了，保證讓你尖叫！”

“是嘛？”

一小時後，手裏捧着零食的兩女穿過大門，走進了夜幕初降的蜂園。

天色昏暗，路燈、景觀燈、發光植物發出或明或暗的光芒，賦予整片花園廠區不同于白日的靜谧與瑰麗。

沿着LED路标指向前行，她們很快來到一處臨水廣場，看到了其他遊人，以及放在廣場各處的天文望遠鏡。

視線掃過周圍，申雪妮的目光落在旁邊小湖之上。水面上搭着浮橋，浮橋上有人正在來回忙碌，好像是在給他們頭上懸浮的小型飛艇裝貨。飛艇周圍環繞多組螺槳，看起來機動靈活，頗有些科幻感覺。

身上拉扯某人衣角，申雪妮指着飛艇猜測道：“那個飛艇就是今晚的主角？”

“不是，”張許瑤邊吃邊搖頭，“它屬于幕後部門，不直接參與表演。”

沒讓她們等待太久，随着天色進一步變暗，表演正式開始。

廣場周圍燈光變暗，飛艇整備完畢，慢悠悠飄上天空，逐漸從衆人目光中消失，至能通過緩慢閃爍的航行燈大緻看到它的位置。

“轟！”小湖中間突然騰起沖天焰，瞬間便将觀衆視線都拉了過去。

直到此時，觀衆方才發現那裏也有一座懸浮平台，圍繞着中間的火焰，有四名衣着古樸的男女正在轉圈舞動，舞姿古樸大氣，雖有很多舉手向天、鞠躬拜服動作，觀感卻和瘋癫抽筋的跳大神全然不同。

二月二龍頭節其實是多個節日雜糅而成。

最初，它是古人祭祀土地神、祈求豐收的春社日，“社”字左礻右土，本衣便是祭祀土地神之地；後來分散各地的土地神信仰不低更加強勢的龍文化，二月二逐漸變成迎龍求雨祈豐收的節日。到了現代，祭龍頭（烤豬頭）、煮龍須（細面）、食龍鱗龍膽（春餅和油炸糕）的習俗逐漸淡薄，隻剩始于明清之際的“剃龍頭”和“頭牙”還有遺留。

今天白天，蜜蜂也和本地商家一般，舉辦了隆重的頭牙宴會，現在這場表演卻是面向特邀的本地市民以及網絡觀衆。

過不多時，水上的“祭祀”儀式走到末尾，随着四人各據一方站立彎腰鞠躬，從一開始就回蕩在廣場上的音樂忽然變得激昂起來。随着一聲大響，平台中間的火焰忽然騰空而起，化作一道數層樓高的橙紅光柱，其中隐隐可以看到有亮金長龍盤旋向上。

“水幕表演？”申雪妮微微蹙眉，這東西初看覺得驚豔，看多了也就那回事。本地就有号稱“亞洲第一”的海水音樂噴泉，時不時能夠相關表演，卻是不會覺得稀奇。

轉頭看向張許瑤，正欲開口吐槽，她忽然聽見一聲驚呼，連忙擡頭看向光柱盡頭。

在那裏，一條通體發光的金龍飛出光柱，正在天空自由翺翔，鹿角馬面、虎眼鯉須、蛇身魚鱗、鷹爪鳅尾，正是從小到大不知道見過多少次的龍。

緊接着，随着音樂再次掀上高峰，光柱裏新出現一條白色飛龍沖向天空，然後躍出燈光水柱，變成自在飛行的飛龍。然後是金紅色、銀粉色、金青色，以及最後的黑色，天空很快出現九龍齊舞的壯觀景象。

當此時，音響裏的樂聲逐漸改變，接着響起劇烈的鼓點。觀衆先是一愣，接着便有人開口唱了起來：“遙遠的東方有一條江，它的名字就叫長江……”

雖然知道隻是表演，但是置身這樣的場合，大家還是忍不住開口跟上，唱響這首有着諸多故事的《龍的傳人》。

終于，歌曲到了末尾，随着“巨龍巨龍你擦亮眼，永永遠遠地擦亮眼”的歌聲，幾束探照燈光霍然亮起，指向九龍聚集飛舞之處，照亮藏在黑暗中的飛艇以及連接九條龍的纜線，卻是當場揭曉了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