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紅柳綠，蝶舞蜂鬧，一派暮春熱鬧盛景。

心裏惦記着腦測之事，方盞平用過早飯便離家來到蜂園，正好看到一些平常注意不到的細節。

相比于市内其他公園，蜂園的動植物品種數量可能不多，各類設備機械數量卻肯定是最多的。此時此刻，這些機械也都行動起來，有澆水的、有巡查的、有喂魚喂鳥的，還有攝像機轉動雲台直播開花，卻是别有一番熱鬧味道。

就在此時，電動車在一道圍牆前緩緩停下，接着想起的車内廣播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方先生您好！蜜蜂研究院到了，請準備好相關通行證件，下車配合接受安檢。”

“證件？”方盞平低頭看看空空的雙手，馬競先前可沒說要什麽證件。

心裏疑惑着推門下車，他下意識扭過頭看向大門那邊，臉上很快露出了然神色。旁邊小門裏走出來一位OL美女，藍套裙細高跟，烏發紮起微笑款款，不是蜜蜂董助朱玲玲又是何人？

大家都是熟人，老方連忙走上前打招呼：“這種事派個手下過來就行了，朱助理你怎麽自己來了？”

“他們也都有自己的事情，再說也進不了最裏面，”後者笑着伸出右手，“再說我也有些好奇，正好過來看看。”

簡單握了下手，方盞平好奇追問：“好奇什麽？”

朱玲玲臉上挂滿職業微笑，“一時說不清楚，等下你就知道了。”

作爲集團的核心保密區域，研究院這邊的安防自然嚴密複雜，即便方盞平早就得到馬競簽發的臨時通行許可，想要進來依然需要朱玲玲這一級别的高管過來領路，否則隻能對門發呆。

刷臉、驗證聲紋密碼，倆人順利通過安檢，換乘研究院内部的平衡車，一路朝着聯合腦機實驗室所在位置駛去。

還有點兒時間，方盞平啓動了尬聊模式：“電動平衡車配全封閉廊道，這個畫風才是正常。外面那樣花園配蛋殼汽車，一點兒沒有高科技公司的範兒。”

手指頭頂上微微彎曲的頂棚，他又問道：“上次來還沒有這個，這是專門修建的雨棚？看起來規模好像不小啊！”

“嗯，園區道路全部覆蓋，擋雨遮光防偷窺防襲擊，順便還能發電備用。”

聽到不是一般雨棚，前者微微有些錯愕，“研究院不是說要搬遷麽？怎麽還搞這種大項目？”

“并不是所有部門都要搬，一些精密儀器移動不便，依然會留在這邊。”

“看來研究院發展地很好，這麽快又要擴張了。”

專用平衡車平穩加速，很快便将倆人送抵目的地，見到了穿着修身白大褂的馬競。

昨晚的遲睡沒有影響到他，臉上氣色明顯比方盞平要好不少，很有幾分職業劇男主角的風采。

簡單寒暄幾句，馬競很快進入正題，讓助手把方盞平領進去洗澡換衣，自己則轉頭看向朱玲玲，“你也去換衣服吧，高跟鞋在這邊可是稀罕事物。”

作爲校企聯合實驗室，這裏也有着數目不少的在讀博士/碩士，無論男女年齡，主流搭配都是休閑服運動鞋配白大褂，精緻正式的套裙高跟鞋的确少見的緊。

朱玲玲點點頭，找到自己放在這邊的平底鞋換上，再拿起白大褂套在外面便算完事兒。

重新回到馬競身邊，她忍不住問道：“老闆，方先生好像不知道今天的測驗内容，不會有什麽事情吧？”

“沒關系，”馬競微笑擺手，“等下看到試驗協議他就知道了。送上門的特殊樣本，不全面檢測一下就太浪費了。”

聽見這話，朱玲玲也是不由莞爾，強忍着沒有笑出來。

馬競早知方盞平和蜜蜂腦電VR不來電，之前卻沒想着撺掇他過來進行專業檢測，顯然後者身上的特殊性并不具有太高的研究價值。如今之所以期待接下來的檢測，更像是惡趣味在作怪。

男人洗澡飛快，換衣服更是不慢，換了新造型的方盞平很快出現在倆人面前。低頭扯了扯看着很不牢靠的紙浴衣，他開口催促道：“接下來做什麽？”

“這個不急，”馬競遞給他一隻平闆電腦，“先看看保密協議和試驗協議。”

“有這東西，昨晚幹嘛不給我？害我擔心糾結了一晚上。”

馬競笑着搖頭，“嚴防洩密，從我做起。”

方盞平翻了個白眼，不過還是走到一邊坐下，仔細翻看兩份協議。前者倒是沒什麽，内容全是常見的格式條款，保密期也隻有半年，他很快就簽字按下了指紋。然而等他翻開第二方協議，上面的内容卻是讓他大吃一驚。

擡頭看向不遠處的馬競，他苦着臉問道：“我現在反悔可以麽？”

“你當然可以從心所欲，”前者笑指牆頭，“到時别怨我發朋友圈吐槽。”

“那還是算了，”方盞平馬上放棄從心而慫的打算。身爲業界大佬，某人的朋友圈潛伏着不知道多少消息人士，他可不想因爲這個走紅網絡。

協議簽署，測試正式開始。

有助手走到方盞平身邊，一個幫他吹幹頭發，一個則拿出電極帽給他佩戴。看到帽子上數目不少的藍色海綿圈，方老闆忍不住擡手叫停，“不對啊，以前用的好像不是這種帽子。”

身邊的實驗助手對他亮了亮手裏用來加注導電膏的注射器，笑着解釋：“以前那種是我們自己改良的，用起來方便，但是效果不如這種專業産品。放心，這個是全世界腦科醫院的慣用技術，除了事後需要洗頭，沒有任何後患。”

前面說過，所謂腦電圖、心電圖，其實是微弱生物電流變化産生的波形圖。衆所周知，幹燥皮膚的電阻比較高，會導緻信号衰減難以辨識。爲了提升信号清晰程度，醫用心電、肌電設備使用前都需在對應皮膚位置塗抹磨砂膏（皮膚預備膏）和導電膏以降低皮膚電阻，多數人的頭皮不方便磨砂處理，所以換成用帽子和海綿圈固定電極，然後加注導電膏填充縫隙的辦法。

聽見這話，方盞平想到的卻是自己的“石頭腦袋”，馬上問道：“對了，你們的腦電VR特别挑人，是不是也和這東西有關？”

“當然，”這次接話的卻是馬競，“電極帽是個什麽樣子你也看到了，姑且不提美觀問題，光是不便單人使用，就把它攔在消費市場之外，畢竟遊戲最重要的始終是單人體驗。”

“那不對啊，”方盞平不是笨人，很快就找到這段話裏的問題，“人的皮膚電阻應該差不太多，不然也就不會有36伏安全電壓的說法。同樣沒有導電膏，憑什麽有些人能夠使用腦電VR，有些人卻不行？”

“出現這種狀況，是因爲我們目前的技術手段不能完美彌補皮膚阻抗乃至顱骨阻抗造成的信号衰減。‘心環’向大腦輸出信号時，可以在安全範圍内自動調整電壓，從而增加信号強度，換成輸入端，我們就隻能用AI模式識别的方法來猜測以及預測，猜不準是很正常的事情。”

“好吧，”人家都這麽說了，方盞平也是沒有辦法，隻好保持端坐姿态，等待實驗助手将連接電腦的電極插在帽子上，然後注入導電膏仔細固定好，接着幫他戴上VR眼鏡，然後轉身對着身後的馬競比了個準備完成的手勢。

馬競說是自己幫忙測試，實際幹活的卻是實驗室裏的博士生，而他則負責監督以及講解。

看到所有準備工作已然就緒，他指着旁邊一隻塑料盒子說道，“那個裏面就是我的研究成果，暫時命名爲‘海馬體’，希望它能像人腦的海馬體一樣，賦予VR系統更好的環境适應能力。”

海馬體（hippocampus）是大腦皮層底部一個區域，因爲呈弓形隆起形似海馬所以得名。根據在猴子和人體上進行的相關實驗，這一區域主要負責短時記憶向長時記憶的轉換以及搜索定向，功能有些類似電腦裏的内存地址映射系統以及硬盤分區表，若是損傷海馬體會導緻記憶功能損壞，進而導緻老年癡呆等病症。

拜老年癡呆的高發病率以及抗老化保健品的宣傳所賜，海馬體和松果體在普通人中有着極高的知名度。是以雖然功能不是完全一緻，馬競還是給自己的研究成果取了這個名字。

接下來，便是方盞平的受難時刻。

爲了盡可能收集各種情況下的腦電信号，除了常規的視覺和聽覺試驗，他還被要求嗅聞品嘗數十種典型氣味和味道，接着又被要求把手伸進一隻黑盒，用心感受裏面小動物和皮膚摩擦的觸覺。這些動物既有溫和無害的兔子和白鼠，也有略顯隔應的蛞蝓和果蠅，甚至還有一窩饑餓的母蚊子。

雖然這些蛞蝓和蚊子都是實驗室環境培養的無菌生物，比人還要幹淨，但他還是被隔應惡心的不行。這還不算，等到馬競領着衆人離開，方盞平打開他們遺留的盒子，居然在裏面看到一隻智能飛機杯以及套套、潤滑劑、消毒濕巾等輔助工具，當時的表情别提有多精彩。

方盞平糾結了很久，最終還是架不住好奇心，完成了這部分試驗。當然對外說法自然是爲科學獻身。

等他處理好觀察室裏的痕迹，剛才那位實驗助手再次返回，卻是不見了先前那幾位女士，顯然她們也覺得這個場面比較尴尬。

總算還好，方老闆終究是有妻有子的中年成功人士，之前已經完成了心理建設。見到終于有人進來，他神色如常開口發問：“試驗做完了？你們馬院呢？”

“還沒完，現在是完成了腦電信号數據的初步收集，”那位助手說道，“馬院那邊正在處理數據，稍後就會進入第二階段，給你做大腦寫入試驗，也就是你們常說的腦電VR試驗。我們有專門的超算軟件，處理單人數據非常迅速便捷，很快就能開始。對了，等下第一個項目還是需要你自己操作，就用剛才盒子裏的東西。”

雖然說的含糊，方俊淇還是秒懂了，翻着白眼問道：“怎麽着？你們這是打算進軍情侶用品市場，爲異地情侶提供VR解決方案麽？”

“目前的技術确實做出實現類似産品，但是法律和輿論風險太大，被我們放棄了。之所以還要測試，”那個眼鏡博士眨眨眼，“是因爲人腦活動或多或少會牽扯到那一塊，不然弗洛伊德也不會提出他的‘力比多(libido)’理論。而且這種強烈而明确的刺激，也有助于激發大腦活動，從而幫助我們盡快完成試驗。”

說完這些，他就告辭離開，把空間留給志願者方盞平。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後者沒怎麽糾結就打開了先前的盒子，重新武裝一番安靜躺好，等待有生以來第一次腦電VR體驗。

眼鏡畫面再次黯淡下來，等它回複亮光，方俊淇發現自己換了地方躺在一張按摩床上，有位穿着運動服的金發女子正在幫他壓腿拍打肌肉。過往經驗告訴他，這人應該是隊醫，自己正在扮演的是一則名運動員，此時正在接受賽後的推拿服務。

一邊幫他按摩推拿，女隊醫一邊開口和他簡單交流，她說的語言貌似是法語，方盞平初時還不怎麽懂，仔細聽了會兒居然理解了對方的意思，兩人慢慢有了交流。

“嘿！”方盞平見此情況也是不由失笑，“不愧是法國隊的官方贊助商，連這種事情都想着他們。”

接下來的發展也是順理成章，聊得愉快的兩人決定下班後去酒吧喝點酒，然後一起度過了愉快的夜晚。

當然，以現在的技術還沒法做到類似“通曉語言魔法”那樣無障溝通的效果，更沒法脫離傳統視聽技術單靠腦電輸入構建清晰明确的世界，腦電設備的作用隻是在傳統VR的視聽感覺上添油加醋，用錯覺和暗示增加體驗的深度和感染力，暫時還隻是錦上添花一樣的東西。

饒是如此，老方還是爲此感到興奮，畢竟這樣的情況他以前從沒遇到過，這意味着自己終于可以正常感受到腦電VR的神奇，由不得他不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