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飯點過後，餐館客流漸稀。

随手解開圍裙，老闆兼廚師兼跑堂樂日布走出廚房，視線掃過小店，最後落在最後那位客人身上。

那是一位女客，雖然穿着運動服戴着帽子，但臉頰和雙手都很白皙，看起來像是内地來的遊客。她之前在這裏吃過午餐，然後也不急着結賬離開，卻是低頭玩着平闆電腦直到現在。

之前經過身邊，樂日布也曾瞥見那台平闆，前所未見的窄邊框一看就不是那種幾百塊錢的便宜貨，上面允許的遊戲也有些稀奇，一隻穿着船長服的白貓在木帆船上上蹿下跳，對手卻是一群穿着海盜服的狗。

整理好了店内衛生，樂日布走到那人身旁，嘴唇微動便要說話。

卻不是看到人家打扮時尚漂亮便想要搭讪加個微信，實在是這姑娘到現在也還沒結賬，讓他略微有點兒惆怅擔心。雖說這人時尚靓麗，用的平闆電腦、墨鏡和包袋都不像是便宜貨，但并非沒有賴賬吃霸王餐的可能，他也是不得不防。

還沒等他開口，樂日布就聽平闆發出歌聲，然後便被對方拿起來放在耳邊，這才發覺那是一台通話平闆。

見到人家來了電話，他連忙歉意笑着退開，打算等會兒再問。然而沒走幾步，樂日布就被那位女客叫住。

擡頭看着人家，張許瑤不好意思道：“老闆！我朋友馬上就到，你先算下飯錢是多少，她來了馬上給你！”

了結出差事宜，馬競夫婦乘飛機離開高原，她想着周末無事索性乘長途汽車來到茶卡，還把在蜀都參加漫展的申雪妮叫過來，邀她一起共探傳說中的“天空之鏡”。

正版“天空之鏡”指的是南美洲玻利維亞境内的烏尤尼鹽沼（Salar de Uyuni），那是一座面積約一萬平方公裏的幹涸鹽湖。當每年11月至次年2月的雨季來臨，雨水淹沒厚達6米的沉積鹽層，非但無法溶化鹽層，反而與之配合将這座鹽沼變成地球上最大的鏡子。

平靜寬廣的湖面倒映天光飛鳥、流雲閃電，宛如另一個天空，讓人一見傾心。2009年，島國NHK電視台的紀錄片《安第斯山脈的天空之鏡：玻利維亞烏尤尼》播出，這座藏在深山的大鹽湖遂爲人所知，逐漸成爲文藝青年們尋夢探幽的聖地。

看到烏尤尼鹽沼開始走紅，有心人便把目光投向其他鹽湖試圖複制這面“鏡子”，茶卡鹽湖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吸引了國内外衆多遊客的光顧。因爲距離近開銷少，茶卡鹽湖亦是成爲衆多宅舞的取景地，在二次元圈子裏名聲不小。

隻是可惜，茶卡鹽湖面積更小、沉積鹽層也更加薄弱，雖然運營方樹立标志指點遊客在鹽層較厚處遊玩，但還是免不了有人亂闖亂踩。由此帶來的結果，便是鹽層破碎黑泥亂冒，鏡面上留下髒污痕迹，再加上一些遊客亂丢的垃圾，曾經的純美靜谧卻是消失不見。

正式開發以來，茶卡鹽湖每年冬春季節都會關門謝客，一來進行基建提升服務能力，二來等待泥沙沉澱鹽層恢複。按照計劃，鹽湖景區要到4月底才會正式開放，此時還處在閉園狀态。不過這卻是難不倒張老師，随便找人請托一番，便找到了進入其中的辦法。

然而正所謂樂極生悲，當她走進這家餐館用過了午餐，結賬時才發現自己出門忘記帶上錢包。拜幾家支付巨頭的努力推廣所賜，無現金社會正在狂飙突進，即便遠在高原之上也能享受到手機支付的便利，可惜這層便利終究不夠穩定。兜裏沒錢，張老師隻好給還在路上的申雪妮發消息，然後呆在店裏等她送錢過來。

“這個好說，其實也沒多少錢，”目光掃過桌面，樂老闆報了個數字：“53，收你50元好了。”

“嗯，”張許瑤點點頭，瞥了眼門外，轉頭對老闆抱怨起來：“其實我手機上有錢，可是老闆你這邊沒有掃碼支付，我隻好讓朋友帶現金過來。”

“那個以前也弄過，”樂日布伸手摸了摸腦袋，指着牆上依稀可見的膠帶痕迹道：“原來就在那裏貼着，後來月底一算反倒賠錢，我就把它們撕掉了。”

“那應該是有人用付款截圖騙人，或者幹脆溜走逃單，”張許瑤郁悶歎氣，“打印的二維碼畢竟太過簡單，你可以試試掃碼收款機或者掃碼收款應用，收款自動發出提醒，情況應該會好很多。”

“還是算了，”餐館老闆搖搖頭，“就隻是家小點兒，沒必要那麽麻煩。”

張許瑤還待勸對方不要輕易棄療，身側卻響起腳步聲，轉過頭去果然看到申小貓那張熟悉的小圓臉出現在門口。

見到某人好好地坐着，申雪妮頓時松了口氣，接着怒從心生，惱火瞪着某人：“大騙子！你哪裏有事了？”

茶卡鹽湖位置很偏僻，她先要坐一晚上火車到西甯，接着再坐四小時長途大巴才能到達。結果人還在路上就收到某人的求救信息，說她因爲沒錢付賬被老闆扣押，亟待好姐妹的江湖救急。

然而等申雪妮火急火燎趕到地點，看到的卻是兩人相談甚歡的樣子，頓時覺得氣怒交加。

“消消氣！消消氣！”張許瑤連忙站起，伸手輕拂對方後背，“我這不是怕你覺得沒事，懶得過來嘛。”

聞言白了某人一眼，申雪妮一邊掏錢包一邊道：“早知道我就不來了，留在這裏當服務員貌似也不錯。”

結清飯錢又要了小食和飲料，張許瑤放松下來，“好了啦，你先坐下休息一會兒，咱們等會兒再去看鹽湖。”

聽到兩人對話，樂日布半途停下插話進來，“兩位也是來看鹽湖的？”

“嗯嗯！”

“鹽湖要到4月26日才能開放，現在沒辦法直接進去。”

“沒關系，”張許瑤晃晃腦袋，“我找了人，請他帶我們進去。”

以爲她們倆是要從外圍繞過去，樂老闆又開口勸道：“這個時間去野外恐怕不太安全。”

“不是野外探險，”申雪妮手指着兩人腳下，“我們也沒帶野外裝備。”

“那就好，總之還是要注意安全。”

“嗯，我們會注意的，謝謝大叔關心！”

端上兩人要的小食和飲料，樂老闆果斷閃人，桌邊隻剩張許瑤和申小貓。

取下背包放在腿上，申雪妮低頭掏出一瓶水，晃了晃說道：“大騙子，你差點兒把我害死啦！”

“又怎麽啦？”張許瑤擡頭看她，第一時間看到藍色的水瓶，馬上問道：“跟這個水有關系？”

“嗯，”申雪妮郁悶點頭，“這水就是坑貨，喝着沒有任何效果，還差點兒害我被人打死。”

紅景天、高原安之類抗高原反應藥需要提前十天半月服用，她臨時起意來不及吃藥，便在火車上買了兩瓶傳說中的高氧水。

上下打量對方一番，張許瑤笑着問道：“說說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申雪妮氣得白了她一眼，不過還是開了口，“這水在火車上賣30塊已經很黑了，後來我看到有人把它賣150，忍不住多嘴說了句，結果就被人狠狠瞪了好幾眼。要不是機智勇敢，一下車直奔治安室，你肯定見不着我了！”

“嘿！那些人還真是夠黑，”張許瑤笑笑，“不過你是人不是魚，爲什麽會相信喝水能夠補氧？”

白眼再次襲來，申雪妮深吸口氣，“這不是沒上過高原，心裏拿不準嘛。”

“話說回來，”要過瓶子看了看，張許瑤又說道：“要是價格不黑，這東西應該還是能夠起作用的，它理論上應該有預防水土不服的作用。”

“嗯嗯嗯？”申小貓眨了眨眼睛，“怎麽又扯到水土不服上去了？”

“所謂的水土不服，既有氣候方面的原因，也有生物方面的原因。隻要不是過敏體質，水土不服主要是細菌造成的。簡單來說，就是你體内的細菌适應不了新環境，進而連累你各種不舒服。”

“我經常洗手、不喝生水不亂吃東西，哪裏來的細菌？”

“嘿！大家快來看！”張許瑤壓低聲音誇張喊着：“這裏有個被廣告洗腦的天真怪！咯咯哈哈，行啦行啦！”

整理好被對方撓亂的衣服，她接着說道：“不要被舒膚佳廣告忽悠了，人身上的細菌微生物多不勝數，要是真的殺滅幹淨，你也就挂了。”

“按照以往的說法，人體細胞和體内細菌的數量比是1比10，後來有人重新統計，算出來是1比1.3，依然是一個很大的數字。當然，這裏比較的是隻是細胞個數，體内微生物大多在腸子裏，數量很多重量卻不大。”

“驟然進入低氧環境，你肚子裏細菌微生物當然要鬧意見，給它們一瓶高氧水，應該有助于緩解這種不适。”

“真的？”申雪妮瞪圓了眼睛，好奇問道：“這是最新的研究麽？”

“不是，是我的推測。”

“切！原來是個民科。”

“千萬别看不起民科，小心人家真的發現外星人、造出永動機還有反引力引擎，到時吓你一跳！”

“等真的弄出來再說，”申小貓看了眼時間，“差不多了吧？再等下去太陽就落山了。”

“好吧好吧，”人家要走，張許瑤也不好攔着，馬上收拾東西結賬閃人。

鹽湖景區在小鎮南邊4公裏處，原先是一座國營鹽礦，後來改制成國有控股公司，一邊繼續開采鹽湖礦産，一邊做起了旅遊開發，是國企轉型的先進典型。

張老師托的關系果然硬紮，兩人沒受什麽波折便住進了景區賓館。放下行李換好衣服，申雪妮便拉着張許瑤去看鹽湖。

因爲是周末的關系，鹽場那邊沒有上班，一路走來很少見到人影，顯得安靜和空寂。還好兩個姑娘身邊還有充當攝影師和向導的景區員工，有他一路介紹由來典故，倒是不至于太過寂寞冷清。

不用打出馬競湯佳怡這對王牌，張許瑤通過2站的關系敲開了景區的大門。作爲提前進來的代價，她和申雪妮也擔負起了幫忙拍攝風景宣傳片的責任。身邊這位景區辦公室的文員小孫便是派來配合她們的。

距離正式開園還有一個月時間，景區裏的工程已經基本收尾，而遭受荼毒的鹽湖經過半年“休養”也算上恢複元氣，看起來不像某些網圖那般難看。

隻可惜她們的運氣還是不夠好，最近沒有下雨湖區水位偏低，今天又是多雲天氣，光線不夠明亮，兩個不利條件碰到一起，嚴重影響力鹽湖水面的倒影效果。再加上岸邊的鹽粒灰白交雜看起來髒兮兮的，卻是更讓人忍不住心生失望。

注意到兩人表情，身邊背着包的臨時攝影師小孫連忙開了口：“這一段車來車往，看起來卻是不咋滴。等咱們坐小火車進到鹽湖裏面，情況就會好很多。”

人家都這麽說了，兩個姑娘也隻能打點心情跟着他上了火車。

這種窄軌火車本來是鹽礦上用來運輸工人和鹽進出鹽湖的交通工具，後來鹽湖改用效率更高的大型采鹽船，鐵軌和火車便一起退出曆史舞台。後來旅遊業務興起，這種速度緩慢、行駛起來哐啷亂響的小火車也和其他地方的火車一樣，因爲文藝情懷而迎來生機，因爲人人向往熱度奇高，得到翻新擴建的機會，成功實現再就業。

小火車哐當哐當着駛向鹽湖深處，漫無目的隻是向前，視線裏隻有不斷湧來的白色世界，天地獨行光陰過客的文藝情懷油然而生，逐漸融化兩位資深舞見臉上的表情。天上雲團散開，一抹陽光照進車廂，照在她們豔麗到憂傷的衣裙上，卻是恍如一副水粉畫。

連着拍了好幾張照片，小孫這才想起了正事。看看外頭湖面，他叫停火車拉着兩位姑娘下車來到外面，指着路基外面白淨漂亮的淺淺水面說道：“這裏的風景看起來不錯，等我們先試一下鹽層厚度，咱們在這裏試拍一段，怎麽樣？”

答應人家的事情自然要做到，張許瑤捏緊了手裏的電熱水袋，點頭說道：“當然沒問題。”

話說冬春季節閉園也有道理，水溫太低還怎麽赤腳跳舞擺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