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到處都有青春的力量……”

聽見熟悉又走調的歌聲，齊琳琳不由挑起眉毛，扭頭看向聲音來處。

過不多時，就見吳攀嘴裏哼着這首歌推門而入，臉上沒有了往日的跳脫飛揚，反而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味道，讓她想起了老電影裏慷慨赴義的英雄人物。

雖然覺得荒腔走闆，齊琳琳見他唱得那麽投入，也沒急着開口打攪，而是悄悄打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等他将最後那句“到處都有和平的陽光”唱完，她這才收起手機擡頭發問：“怎麽想起來唱這歌了？這可不是你的畫風啊。”

換好拖鞋走過來坐在女友身邊，吳攀笑着反問：“那你覺得我該是什麽畫風？”

“這還用問？”齊琳琳白他一眼，“你平常挂在嘴邊的，不是魔鬼的滑闆鞋，就是香香的烤面筋，哪裏見你唱過這種紅歌？”

“現在不就見到了，”沉肩撞了對方一下，吳攀得意道：“怎麽樣？唱得還行吧？”

“就你那破鑼嗓子，唱這歌完全是在亵渎經典。要不是覺得不禮貌，我早就把耳朵捂上了。”

“有這麽難聽麽？這回超常發揮全程唱完沒有忘詞，我自我感覺還是挺好的。”

“确實是超常發揮，”齊琳琳冷笑一聲，“從10分超常發揮到30分，還是不及格。”

“也沒有那麽差吧？”

“怎麽沒有？”齊姑娘懶得繼續辯駁，直接抓起手機打開錄音回放，“好山好水好地方”的粗犷歌聲再次唱響。

沒有了骨骼傳音、自我腦補的美化增強，吳攀頓時被自己歌聲驚住，第一時間伸手喊停：“行了行了！别放了。我承認我唱歌難聽，總行了吧！”

“嘿！不管你承不承認，你這破鑼嗓子都是沒得洗，”齊琳琳撇了撇嘴，“不過你以前唱歌老忘詞，隻能時不時哼哼一兩句，忍一忍也就過去了。這回卻是不知道吃錯了什麽藥，居然從頭嘗唱到了尾。”

說道這裏，她腦中靈光一閃，卻是想到一個可能的原因，當下挑眉說道：“不是說去參加蜂遊的遊戲技術學習交流會麽，怎麽感覺像是跑去聽了一場紅歌會？”

“不是紅歌會，”吳攀搖頭，“是蜂遊請蜂研院的人過來給我們作報告，介紹蜜蜂深度學習框架在各個領域的應用。爲了演示效果，他特地播放了AI剪輯上色的‘我的祖國’視頻，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旋律歌詞一時半會兒還忘不了。”

這首歌是音樂課本和官方晚會的常客，齊琳琳同樣會唱，也知道它背後代表的含義。

爲了紀念1952年的上甘嶺戰役，長春電影制片廠在1956年拍攝制作了同名黑白電影《上甘嶺》。這部戰争影片的插曲，由喬羽作詞、劉熾作曲、郭蘭英演唱的《我的祖國》更是超越電影，成爲響徹半個世紀的經典歌聲，但凡有華人的地方都能聽見“一條大河波浪寬”的歌聲。

“他們怎麽想起來用這首歌？”一雙彎眉再次上揚，她很快想到了一個可能：“還是說蜜蜂這是在表态站隊，号召全國人民團結起來，打敗帝國主義的再次挑釁？”

“親，你想得可真多，”吳攀笑了笑，“選用這首歌，隻是因爲蜂影有在做‘上甘嶺’的AI上色版，而且這首歌的傳唱度也足夠高，正好拿過來作爲演示範例。”

聽到上色版，齊琳琳眨了眨眼，“蜂影也是有意思，八一廠的地道戰、地雷戰弄完了，現在又盯上長影了？”

“那是當然，”吳攀轉頭看她，“50年代的片子到現在都過了保護期，找版權方合作不用擔心對方獅子大開口。對了，你居然還知道長影？”

齊琳琳再次丢出衛生眼，“明白了，從現在開始我啥也不懂。你隻管随便吹，我隻管雙擊666，這樣你滿意了麽？”

再是不懂女人心的直男，吳攀也能聽出對方不加掩飾的不快，連忙解釋道：“我沒那意思，隻是單純感覺好奇罷了。畢竟長影早就停産轉型了，除非是老電影的粉絲，很少人會關注到他們。”

“我以前也不知道，不過後來看了篇八大電影廠的總結文章，現在還殘留一點兒印象。”

國營經濟當主導的上個世紀，國内曾經相繼建立衆多電影廠，其中尤以中影、北影、上影、西影、峨影、潇影、珠影、八一規模最大、産片最多。

這些制片廠采用的都是傳統的大片場制度，台前幕後的創作人員都是按級别領工資的職工，制片計劃和資金也是由上級統一安排分配。這樣固然有着人員和産出穩定，作品質量有保證的優點，卻也存在着演職員論資排輩、立項不顧市場、人均産出逐漸降低的缺陷。

時間進入上世紀80年代，随着電視機普及引燃電視劇市場、海外影視劇藉由譯制引進和走私盜版的渠道逐漸擴散，再加上老員工逐漸進入退休期，這些老牌電影企業便進入“王小二”時間，日子一年不如一年，有些甚至落魄到靠着賣廠标爲生。2003年電影産業化改革，民營制片公司有了制片權，再也不用花錢挂别人廠标，這幫老前輩的日子變得更加不好過。

總算還好，大制片廠模式固然讓這些制片廠背上了沉重的薪資負擔，卻也使得它們擁有了完善的上下遊鏈條，靠着轉型發行放映、出租影棚、賣地蓋樓乃至旅遊開發，依然能夠維持得了生活。唯一不好的，就是作品産量驟降，聲量和知名度迅速下降，除了牌面大的中影、上影，其他都已然進入神隐模式，偶爾才能在媒體上露露臉。

在其他七家經曆改制與合并後，八一制片廠也在今年2月被撤銷合并。眼看着國營制片廠時代正式落幕，一些資深影迷和影視自媒體紛紛撰文紀念感懷，齊琳琳也看到了那麽幾篇。

想到之前看到的那篇懷念文章，齊琳琳也是不由歎了口氣，“他們也是可惜了，小時候的電影，尤其是動畫電影都很好看，現在電影是越拍越多，大部分都是爛片，網大更是重災區，幾乎沒有能看的。”

“其實以前的老電影也沒你想的那麽好看，”吳攀搖搖頭，“這些東西就跟小米粥、果丹皮、大白兔一樣，本身其實隻是一般好吃，卻因爲有了記憶的美化加成，這才變成再難得到的美味。”

見女友張口意欲反駁，他又搶先說道：“别忘了去年的地道戰！”

去年夏天，蜂影和八一廠合作推出彩色版《地道戰》，他倆都有去貢獻票房、重溫兒時回憶。看完後給電影打分，齊琳琳當場給了4星的分數。看着挺高，但她私下裏卻說裏面有一分是情懷分，本來想打3分的。

聽他提起這茬，齊琳琳也是有些尴尬，連忙辯解道：“地道戰本來就是60年代拍的軍教片，後來看到效果很好才當成故事片全國發行，故事性差一些也很正常。我的意思是，民營制片廠隻顧着賺錢蹭流量，國家應該多扶持這些老制片廠，讓他們多拍些藝術性比較強的片子。”

“不可能的，”吳攀搖頭，“這些國營制片廠其實都還在，但是員工都已經老得幹不動活，基本上喪失了拍片能力。即便偶爾成爲電影出品方，也是用現金或者IP、場地或者其他資源投資，本身并不參與實際制片。”

“就算再讓他們去拍以前的拿手題材，也找不到以前的狀态了。畢竟時代變了，人的心态也發生了變化。少了原先那種精氣神，就算勉強拍出來，感覺也不對。”

“嘿！你貌似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有關部門真該罰你去影院包場。”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别急着給人扣帽子哈！”吳攀替自己辯駁說道：“我有這些感想，都是因爲看了蜂研院的MV。爲了演示效果，他們喪心病狂地準備了9個版本的‘我的祖國’，同樣的原始素材，經由不同的AI進行剪輯調整，出來的台詞、鏡頭剪切都不一樣，感覺也是千差萬别。你造麽？他們居然還搞了個2次元中二版，使用日語演唱的！”

“額哼？”齊琳琳聞言瞪大了眼睛：“民歌唱腔也能改成動漫歌曲？AI什麽時候這麽強了？不是說它們到現在連翻譯都弄不好，還需要人工修補麽？”

深度學習技術的迅速進步，使得長期裹足不前的機器翻譯品質有了長足進步。然而最近接連發生的幾件新聞，卻給人工智能翻譯的應用前景蒙上了一層陰影。

先是鵝廠的翻譯君在承擔會議同傳任務是掉了鏈子，多次出現翻譯錯誤，接着又有人揪出谷歌翻譯和度娘翻譯的毛病，這二者不但無法正确翻譯“安卓很卡頓”，在翻譯其他特定詞句時更是回以驢頭不對馬嘴的譯文。

本着有對比才有新聞的折騰精神，網友和媒體又把這些翻譯題丢給蜜搜翻譯，後者的表現倒是稍好一些，常見的多音多義字詞能夠輕松應付，太過生僻的解決不了則是直接甩出顔文字表示俺也不懂。沒等蜜蜂的支持者奔走歡呼，就有媒體打聽到了真相，蜜搜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對翻譯詞條進行人工優化，這才有了現今看起來更加聰明機智的翻譯姬。

等到蜂遊在幾款新品網遊裏啓用即時翻譯器功能，蜜蜂翻譯姬的真實實力更是暴露在世人面前。雖然比其他平台好一些，卻也好得有限，遠沒有之前人工優化造成的驚豔效果。

這些新聞接連爆出，固然讓擔心未來前途的職業翻譯們長舒口氣，至少短期内不用擔心飯碗被砸，卻也讓AI翻譯，乃至其他AI應用的鼓吹者們遭到迎頭痛擊。

“翻譯的問題主要是語境，現在的翻譯引擎缺乏理解上下文語境的能力，碰到多義詞或者多語言混雜就容易出錯。不過要是反過來嚴格限定語境，AI的表現就能提升好幾個層級。這個人家也有演示，基本上已經能夠做到電影和遊戲台詞字幕的即時翻譯。”

“這個以前也能做到的吧？”齊琳琳歪了歪頭，“蜜蜂播放器号稱上榴三大神器，貌似就是因爲有這個功能。”

“這不一樣的。以前雖然也能翻譯，但是質量隻能說是聊勝于無，應付那些對話簡單的島國動作片還成，碰到正經電影依然需要人工修飾字幕。現在的翻譯引擎卻不一樣，人家讓我們随機指定國内外的老電影，隻要是主流語言、主流題材、年代限定、非科幻、非奇幻，就都能完美翻譯過來。”

“真有這麽強？别是誇張吧？”

“确實有點兒誇張，要是用信達雅标準去套，AI即時翻譯自然難稱完美，但是已經足夠了。還有這個AI剪輯師也是如此，隻要是主流的風格，它都能完美駕馭，剪輯處理的效果相當明顯。我專門找他們問了，這個技術已經接近成熟，确定會應用在蜜蜂剪輯套件上面，将來再給你們做後期，又會容易許多。要是嫌棄我水平次，你們自己動手也會方便不少。”

聽見這話，齊琳琳卻是柳眉倒豎，冷聲喝道：“老娘已經好久沒撸舞了，上次找你做後期還是去年的事情，至于這麽記仇麽？”

“哪敢記仇啊，我就是随口一說，不要過度解讀哈。”

忍不住又白了他一下，齊琳琳強自平複心情，沖男友伸出手：“都是你一個人空口白牙，鬼知道實際效果怎麽樣？有沒有現場視頻？”

“木有，”吳攀懊惱搖頭，“這次交流會本來就是閉門會議，所有人都要上交手機還有電腦，根本沒辦法記錄。”

強忍着怒吼一句“沒圖你說個捷豹”的沖動，齊琳琳站起身，低頭俯視男友：“既然是保密會議，你就這麽跟我說，貌似也不太好吧。”

吳攀不用擡頭也知道女友的意思，不過還是故作不懂道：“沒關系的，主辦方隻是限制記錄和複制，卻不禁止我們對外說起。而且那幾個版本的‘我的祖國’也不會留着下崽兒，過段時間就會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