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馬競說出緣由，呂博士反倒更感疑惑。

“話說，咱們接手外方股份，然後合資公司一切照舊，不是皆大歡喜麽？”

馬競聞言卻是兩手一攤：“他們有他們的理念和制度，我們也有自己的一套，與其浪費精力和時間去磨合，還不如一開始就敬而遠之。”

歪着頭想了一會，呂心泉這才開口笑說：“懶得搭理國企，老闆你又歧視了。”

不等馬競開口反駁自己，她又繼續說道：“那邊不過是省國資委下屬，你看不上直接拒絕就是了，幹嘛躲到歐洲來？”

“我隻是想要離開他們的主場而已，”馬競倚靠在沙發上，眼睛溫柔看向身邊的湯佳怡，“正好老婆孩子都在這邊，就直接跟過來了。”

“行了行了！秀恩愛什麽的，還是留給别人吧，”博士面露嫌棄表情，擺擺手問道：“我現在隻關心我的郵輪到了哪裏？别像你一樣遲到吧？”

擡腕看了看時間，馬競點點頭說道：“再有半小時就能到費拉港了。”

聽見郵輪馬上就到，呂心泉再也坐不住，忙不疊站起催促道：“那還等什麽？趕快出發吧！”

因爲三千多年前的火山爆發，聖托裏尼主島大緻呈彎月形，内側是幾百米高的懸崖，外側則是長長的舒緩斜坡。島上交通樞紐費拉鎮（Fira）位于月弧内側懸崖之上，機場所在的莫諾利索斯(Monolithos)則在斜坡下方的月弧外側。雖然兩地直線距離不遠，但道路曲折回環，即便開車過去也需要一段時間。

“放心吧，”馬競擺了擺手，“我們不過去，他們不會開船的。”

“說什麽呢！”湯佳怡推了他一下，起身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包包，“船上還有其他遊客，别讓人家看笑話！”

“是是是！娘子說得都對！”馬競挺腰站起，笑眯眯接過她的包，大步朝樓下走去。

郵輪（Cruise Ship）本來指的是類似泰坦尼克号那樣行駛在固定遠程線路上的大型客輪，通常需要跨海越洋。等到效率更高的跨洋航班普及開來，傳統客運生意無以爲繼，剩下來的郵輪全都轉作旅遊用途。作爲區分，航行在内河湖泊上的旅遊客運船隻通常按大小稱爲遊輪和遊船。

現代的豪華郵輪往往擁有萬噸以上的噸位，内設豐富多樣的休閑娛樂設施、免稅店甚至賭場，相當于是漂泊海上、遊離在各國法律之外的度假村。

因爲“方便旗”規則，那些注冊在巴拿馬、利比裏亞、塞浦路斯等國并懸挂該國國旗的郵輪可以不受或少受途經國家法律的管轄，從而在船隻購買、員工福利保障、消費稅、博彩等方面獲得陸上度假村所不具有的競争優勢。

二戰結束後，豪華郵輪曾有段高速增長期，搭乘郵輪前往異域他鄉，一路享受奢華消費、期待浪漫邂逅，曾是歐美中産們非常熱衷的旅遊方式。

然而2001年世貿大廈的倒塌卻給了郵輪重重的一擊，遊客介意安全風險，搭乘郵輪的熱情降低了許多。等郵輪公司好不容易靠着打折促銷熬了過來，又接連遭遇油價上漲、次貸危機、歐債危機，業績再度大跳水，甚至有企業因資金鏈斷裂而倒閉。

眼見行情不好，一衆郵輪公司紛紛将目光投向東亞，試圖從内地旅遊消費升級大潮中分一杯羹。當時還是萌新的佳境文旅卻選擇反其道行之，在歐美收購整合小型郵輪公司，對手下員工進行中文和國情教育，專門面向日漸增多的内地遊客提供周到服務。

最終的結果，卻是大家都看走了眼。内地郵輪市場增長不及逾期，巨頭紛紛抽調船隻離開，國内遊客首先佳境郵輪，佳境文旅卻沒賺到多少錢。

這次湯佳怡和馬競兩個先後來希臘，固然有着給自己放生日假的原因，根本目的還是調研郵輪業務，佳境是完全屬于他們兩口子的産業，公司不賺錢還是很心疼的。

走出小樓，馬競看了眼逐漸西斜的太陽，轉頭打趣起了背上了小書包的呂心泉，“話說你不是剛來就坐船出海看了日出和日落麽，怎麽現在還惦記着啊？”

碧藍清澈的海水、懸崖上的白房子、随處可見的藍頂教堂、三種顔色的沙灘、依山開墾的葡萄田、海角之上的燈塔……所有這些共同構成了聖托裏尼宛如明信片的風景。除了租車自駕遊近距離尋找它們，搭乘遊輪在黃昏或日出時繞島一圈，同樣是觀賞這些美景的絕佳方式。

除了在各個主要島嶼間穿行的郵輪，蜜蜂文旅還在聖托裏尼、克裏特等主要島嶼運營環島遊船，這種專門定制的雙體電動船運行平穩安靜，除了續航太坑、進不了遠海，再沒有别的缺點。

“那可不一樣啊！之前都是二十來米的小船，隻能在海上呆幾個小時，周圍還都是人，鬧哄哄的根本沒法盡興。現在終于有了萬噸大郵輪，當然要上去看個稀奇嘛！”

“别！大唐公主噸位剛剛過了萬，在郵輪界屬于墊底的存在，可當不起這個‘大’字。”

“也是哦，”呂心泉眨眨眼睛，“又不是買不起，幹嘛不弄個大一些的？”

“主流郵輪越造越大，是爲了盡量提高床位數從而攤薄運營成本。但是一味增加船隻噸位，也會使得企業運營變得僵硬死闆，更改船期、調整航線都會變得麻煩多多，這顯然和我們的經營理念不符。”

嘴上說着，馬競一把推開院門。先前的鮮花拼圖還在，經過夏日午後陽光灼曬，它們都有些發蔫萎縮，看起來變得柔和了許多。

也不理會周圍零星的拍照遊客，馬競接過保镖遞來的鑰匙，帶着兩女登上電動車，徑直朝着西面的費拉鎮駛去。

聖托裏尼本來是一座以葡萄種植、釀酒爲主要産業的農業小島，島上最多的是依山而建的葡萄田，然後是用來在山路上駝運葡萄的驢子。後來這裏連片的白房子和藍頂教堂被世界各地的遊客注意到，成了著名的蜜月旅遊目的地，那些驢子便相繼轉崗，成爲運送遊客的主力交通工具。

一路不斷碰到晃晃悠悠的驢騎士，電動車的速度完全快不起來。好在佳境文旅的“大唐公主”郵輪預定的離港時間是下午6點，三人倒是不用擔心趕不上船期。

出了小鎮，連綿的白房子從眼前消失，被連片葡萄園取而代之。

地中海充足的光照、本地獨特的火山土壤、迥異于大陸流行品種的葡萄，這些因素使得聖托裏尼出産的葡萄酒擁有與衆不同的味道。都不用遠銷外地，光是靠着愛琴海落日佐酒，便能賣出去相當多的數量。

正因爲不愁賣，這裏的葡萄田并沒有被轉型旅遊業的島民抛棄，反倒成爲島上一道靓麗的風景線。

四十分鍾後，一路邊走邊看的電動車終于開進了懸崖下的港口，見到了那艘停泊待航的“大唐公主号”。即便噸位在豪華遊輪裏屬于墊底存在，但萬噸輪的塊頭同樣遠非周圍那些普通班輪可比，經過翻新的船殼反射着傍晚的金光，愈發顯得威嚴而高貴。

注意到桅杆頂上迎風飄揚的紅藍數條旗幟，呂心泉挑了挑眉毛，“那個旗子是怎麽回事？是歐洲公司的專屬标志？倒是挺有特色的。”

聽見這話，馬競夫婦卻是不答反笑，湯佳怡晃了晃自己的手機，“這種常識性問題，你還是自己拍照搜索吧，問人容易被人笑話的。”

“不說就不說，”呂心泉拿起手機拍照搜索，很快就得到了答案，那面旗幟可不是什麽公司旗，而是大名鼎鼎的蒙古國旗。

“這是怎麽回事？挂蒙古國旗是幾個意思？”

“沒啥意思，”馬競邊走邊說，“單純爲了方便而已。”

根據相關國際協議，海上船舶都需在某個國家注冊并懸挂其國旗，否則将被海軍視爲海盜船予以攻擊。除了在船東所在國以及業務開展國注冊，還有很多船隻爲了規避法律和稅務負擔，選擇去第三國注冊，這種第三國國旗便被稱之爲“方便旗（Flag of Convenience）”。

這方面做得最厲害的便是巴拿馬和利比裏亞。前者坐擁巴拿馬運河，單憑打出本國船隻過河費有優惠的誘惑，便輕易“收編”八千多艘外國海船，占世界船隻總噸位的12%；後者是曾經的美國殖民地（Liberia，位于非洲西部，和東非的利比亞/Libya不是一回事），号稱“小美國”，對跑美國-歐洲航線的船隻富有吸引力，是僅次于巴拿馬的世界第二号。

除了這兩個國家，還有很多小國也對外國船隻“挂靠”持開放态度，不靠海的蒙古國便是新近加入的成員。作爲開放注冊的代價，他們不從這些“本國船隻”身上收取到任何稅收，卻能憑借“薄利多銷”賺取注冊費和管理費。

此舉顯然會使得船隻真實所在的國家稅收受損，後者卻礙于國際慣例不好直接針對，隻能用“回國注冊有優惠”之類的柔性手段加以引導。

“大唐公主原先注冊在塞浦路斯，我們接手後正好趕上蒙古開放方便旗注冊，就去弄了一面過來。好歹旗子裏面有太極圖案，看着能讓人感覺親切一些。”

沿着舷梯登上甲闆，三人走進一間豪華大包房，見到了早就上船的湯爸湯媽四小吃貨。見到爸爸媽媽，小家夥們馬上噔噔噔跑過來要親親抱抱舉高高，場面倒是頗爲溫馨熱鬧。

過不多時，腳下郵輪鳴笛起航，向着月牙形海島西部的缺口駛去。

呂心泉放好了行李，第一時間跑去三層甲闆吹海風還日落，湯佳怡卻落在後面久久沒有出現。

直到夕陽墜落将海平面照的金光燦燦，換了一身裙裝的她才出現，手撫着被風吹起的額發還有裙角，施施然走過來，“二姐，這套裙子怎麽樣？”

轉頭看向身後，呂心泉下意識擡手遮住眼睛，對方身上穿着件金紅色長裙，上面的寶石、珍珠還有刺繡圖案在夕陽下熠熠生輝。她知道，那是一件仿制的唐朝宮裙，雙峰呼之欲出的感覺和《武媚娘傳奇》一脈相承，頭上的發髻和頭飾也是漂亮的宮廷款式。

“哇哦！速度可真快！”

贊歎過後，她又狐疑地伸手去摸對方的發髻，“這東西超級複雜、超級費時間，你怎麽這麽快就弄好了？别是戴的假發套吧？”

擡臂擋開某人作怪的手，湯佳怡随口解釋道：“又不是那種繁複的新娘頭，當然用不着半夜起床開始梳頭。”

“說起來還是你頭發好，”呂心泉還是摸了把她的發梢，“又黑又亮還很順滑，換成我的就不行了，雖然比你的短，梳起來卻各種糾結各種不順。”

“回頭跟你說下我的保養方法，”湯佳怡看了眼旁邊沖她招手的工作人員，點點頭接着說道：“好了不聊了，我得開工了。”

“哦對！”呂心泉連忙點頭，熟門熟路地退到旁邊。

就在兩人聊天的功夫，工作人員已經在甲闆上架設好了滑軌、攝像機、柔光燈箱等設施。湯佳怡走到鏡頭對面，節拍器和場記闆接連響起，而她也随着嘀嗒嘀嗒的拍子節奏開始翩翩起舞。

宅舞圈的舞見都有錄制生日作留念的習慣，湯佳怡雖然因爲年齡緣故淡出，這個習慣卻也沒有丢棄，照樣會尋找漂亮的地方錄喜愛的舞，隻是做好的視頻都被她留在箱底，再也沒有公開發布。

今年生日同樣有錄舞，而且規模投入遠勝往昔，攝影和服裝化妝道具都是專業級别，成片效果完全可以比拟大牌歌手的音樂視頻。

除了硬件方面的升級，這次跳的舞也和以往大不相同。現場沒有背景音樂，隻有節拍器簡單重複的聲響，而她的舞姿也是殊爲怪異，隻有不斷重複的擡手、轉圈、踢腿等基本動作，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編舞的迹象。

至于這麽做的原因，呂心泉倒是早就打聽清楚：現在費事，是爲了将來省事。蜜蜂的新軟件可以提取他人舞蹈動作，将之和提前拍攝的高清素材結合，就能合成出屬于自己的舞蹈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