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升，古老的城市逐漸喧鬧起來。

早起的鳥兒拍打翅膀落在石頭房子上，低頭梳理幾下翅膀，再吱喳叫上幾聲，似乎很滿意早上的收獲。

灰色的野貓屈腿弓腰藏在石牆影子裏，匍匐着小心接近目标。它祖上曾是見人就會喵喵叫的可愛寵物，如今卻是陰影裏的萌新殺手，想要活下去就得學會利用自己的爪牙。

終于，蹑手蹑腳的小貓到達目标腳下，細長的腰肢逐漸弓起，待它收縮到極限便會彈射出緻命的殺機。

就在此時變故突生，樓下小街方向忽然射來一片白茫茫亮光。雖然一閃即逝，還是将休憩小鳥驚得拍翅起飛，正好錯過了破風而來的緻命利爪。野貓瞬間彈跳蹿起，不放棄地快速揮舞爪子，還卻勾到小鳥，卻引得樓下的白光再次亮起。

瘦小的野貓明顯沒見過世面，受到驚吓的它落點失誤，尖叫着從屋頂掉下來。

關鍵時刻，小野貓全身炸毛、四肢尾巴連連擺動，總算趕在落地前擺正姿态平安落地。恨恨看了眼差點兒終結它職業生涯的罪魁禍首，小貓化作一道灰光跑出街巷，很快便消失在拐角。

鵝卵石鋪就的小街上，脖子上挂着單反相機的遊客轉頭看向拿手機的同伴，“咱們好像吓到它了？”

“該死的！”後者低頭結束拍攝，“怎麽又沒關閃光燈？”

“噓，你吵到别人了。”

拿手機的女遊客聞言怒瞪男伴，“都是你的錯！”

“不拍了，咱們去逛商店街，那些陶器店應該開門了。”

“嗯，我要挑一隻最漂亮的畢達哥拉斯杯帶回去。”

倆人剛剛離開，三樓某處窗戶便傳出窗簾滑軌的聲響，光着上身的男人探頭出來，惱火地看着兩人走遠。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跟馬競夫婦一道來希臘旅遊的李嘉明。

一行人昨天下了大唐公主号，在羅德島古城玩了一天，晚上也沒返回郵輪而是歇在城裏酒店打算來個深度遊。出于安全考慮，馬競一家沒要臨街的套房，然後李嘉明便欣然補位，帶着老婆孩子住了進去。

套房的景緻确實對得起價格，傍晚的海面夕照、夜裏的古堡月照，都很有幾分文藝味道，爲他的相冊貢獻了幾十張新的照片。然而等到太陽照常升起，煩人的事情還是出現了。

中世紀古城既是文化遺産、旅遊景點，也是生活社區、商業中心，随着天光逐漸放亮，陸續有商販和遊客出現在古老的街巷。雖然沒人吆喝叫賣，但是床上的李家兩口子還是被讨價還價、摩托轟鳴的聲音吵醒了。

揉了揉肚子，李嘉明收回視線轉身走回他的沙發寶座。見他出現在鏡子裏，梳妝台前的童麗随口問道：“看完了，外面怎麽回事？”

“沒啥，有兩個遊客胡亂拍照，一隻小野貓被吓得從樓上掉下去，然後就跑掉了。”

“就這樣？你還真是有閑心！”

“睡不着，閑着也是閑着。”

“既然閑着沒事，”童麗看了眼衛生間方向，“快去管管你兒子，浪費水可不是什麽好習慣。”

扭頭看着洗手池邊的兒子，李嘉明很不以爲然道：“又能浪費多少？我兒子那是在研究科學！”

“虹吸效應好像是上中學才學的内容，他一個一年級小學生，你就給個杯子，又能研究出個什麽來？”

“放心，”李嘉明笑着點頭，找到自己準備好的裝置晃了晃，“山人早有準備！”

邁步走進衛生間，他來到李多多背後，伸手按住他的小肩膀，笑着問道：“找到問題了麽？”

小男孩站在工藝面盆前，手裏抓着一隻繪有希臘神話圖案的彩陶杯子，用它接着自來水。盡管水柱嘩嘩而落，杯子卻像是漏了一樣始終接不滿。拿開杯子讓它把水流光，再放到水龍頭下，卻能接到多半滿，知道過了内圈的警戒線，杯子才會重新進入漏水狀态。

這隻奇妙的杯子，便是本地特産、大名鼎鼎的畢達哥拉斯杯（Pythagoras cup）。

此君是2500年前的古希臘數學家和哲學家，他第一個證明了直角三角形斜邊的平方等于兩直角邊的平方之和，即就是我們耳熟能詳的勾股定理，也是他率先提出“萬物皆數”理論，将數學研究發展到哲學乃至宗教層面。

然而，當時的數學還停留在有理數（整數和分數）層面，其實并不具備描述世界運行規律的能力。是以當他的弟子希帕索斯（Hippasus）發現邊長爲一正方形的對角線長度（根号2，第一個被發現的無理數）超出既有體系，他直接把這個傑出弟子丢進了海裏。解決不了問題，就先解決提出問題的人，看來正是自此君始。

當然，正常人都知道用現代觀念要求古人屬于過分苛求，畢達哥拉斯的曆史地位不受黑點影響，這種特産杯子依然賣的很好。

聽見爸爸的聲音，愁眉苦臉的李多多馬上轉過頭來，給被子放倒給他看杯底的小孔，“水應該就是從這裏漏掉的，但是爲什麽空時不漏、滿時才漏，我還沒想到。”

“不錯不錯，”李爸爸滿意點頭，“已經很不錯了。”

身上要過杯子，他笑着介紹起來，“這個是畢達哥拉斯貪婪坦塔羅斯杯，意思是不要像坦塔羅斯一樣貪婪不知收斂，否則已經得到的也會離你而去。咱們國内的‘公道杯’也是同樣原理，暗含的道理也是知足常樂、萬物貪心。”

“這明明是杯子的問題，”李多多聽了卻是很不以爲然，“換成普通杯子，不就能夠裝滿了？”

暗自翻了個白眼，李嘉明連忙收起道德說教，把另一隻手裏拿着的杯子遞到兒子面前，“至于這兩種杯子的原理，看看這個你就明白了。”

那隻杯子是過喝過的果汁杯改造而成，他在被底打洞，插入彎成“卩”字形的習慣，做工甚是粗糙。

注意到兒子鄙夷的眼神，李爸爸連忙替自己辯解：“意思到了就行了，快試試！”

試驗的結果并不出意外，吸管杯同樣複制了貪婪杯的效果，杯内水面一旦越過吸管頂部就會一洩而出。

終于收到兒子孺慕崇拜的眼神，李嘉明得意一笑，“貪婪杯裏這個柱子的作用和吸管一樣，結構也差不多，等下摔一個給你看看就能明白了。”

眼見兒子抓起杯子就要動手，他連忙叫住李多多。伸手關掉面盆下水器打開水龍頭，示意兒子把空着的貪婪杯和吸管杯放在盆底邊緣按住。

面盆水面迅速上升，兩隻杯子裏面卻是空空如也。眼見水面越過吸管還有陶柱頂端，李嘉明這才關掉水龍頭，指着正在冒水的杯底說道：“原理是一樣的，隻是剛好反過來。”

指着内外平齊的水面講解一番連通器原理，他得意問道：“好了講完了，還有什麽問題？”

李多多馬上撈出那隻貪婪杯，“現在可以摔了吧？”

雖然有些心疼希臘人民的勞動成果以及自己花掉的歐元，李爸爸還是無奈點頭，掏出兒童泳鏡遞給他，“把這個戴上，小心碎渣傷到眼睛！”

“哐當！”手工燒制的陶杯精美沉重，在地闆上發出一聲悶響，裂成了幾辦。

童麗聽見動靜快步沖進衛生間，正好看到戴着泳鏡的父子兩人還有接近滿溢的面盆，當時沒忍住就笑了起來：“你們這是鬧哪樣啊？在衛生間面盆裏練遊泳？”

“我和兒子研究這個杯子呢，沒有切割機隻好現摔一個湊活看。小心别碰，戴上這個手套！”

十分鍾後，這事被童麗當成教子趣事，講給了餐桌對面的馬競一家。

“童阿姨，是這樣麽？”馬小嬂擡起小腦袋，目光灼灼地看着對面的童麗阿姨。昨天一起逛陶器店，他們每個人都買了不少陶器，其中就有這種很神奇的“比個大杯”，她現在也很想摔一個看看。

“用不着摔杯子，”馬競伸手按住躍躍欲試的大女兒，笑着說道：“我們有更加聰明的辦法。先吃飯，吃完飯，爸爸給你們變透視魔術！”

馬小嬂好奇心盛，不依不饒追問起來，奈何她爹死活不說，隻讓她别光顧着吃鱿魚還得多吃些蔬菜。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早餐，幾個小朋友馬上開口催促，馬競自然不會拒絕，簡單收拾下便跑到一邊拿起了平闆電腦。

見他端着平闆掃描貪婪杯，李嘉明就忍不住扶額，暗道自己真是愧對編程老師，簡直枉爲計算機工程系畢業生。比起粗暴摔碎講解分析原理，用CG動畫和AR技術模拟水流狀況顯然有着更好的效果。這些東西讓他來弄同樣做得出，隻是速度可能要滿一些而已。

不出所料，看了兒童平闆上的AR透視畫面，四小吃貨不但輕易接受了連通器原理，對吸管、虹吸管也都有了一些感性的認識和理解。

眼見小家夥們端着平闆玩得不亦樂乎，李嘉明卻湊到馬競身邊低聲發問：“有個問題昨天下船就想問了，爲什麽沒有兒童版的AR眼鏡？少年版的尺寸再縮小一些，問題應該不大吧？”

“技術上沒什麽問題，”馬競點點頭，“問題是他們這個階段眼睛還未發育完全，長時間佩戴AR、VR眼鏡這類近眼顯示系統，可能會影響到視力正常發育。爲了不被栽上‘禍害祖國花朵’的罪名，隻能将目标用戶群的年齡下限提到10歲。”

“嘿！”李嘉明拉開椅子在馬競身邊坐下，“也太敏感了吧？看看人家RYB集團，出了事情推給一線員工，股票照樣有一堆人搶着抄底。”

“你這個例子可沒啥說服力，他們的股票現在還處在破發狀态呢。”

馬競笑着搖搖頭，“而且我們兩家企業的性質也不一樣，出了問題别人隻會盯着我們這些高層罵。兒童近視率連續幾年蟬聯世界第一，國家不可能一直坐視不理，到時候除了重提課堂減負話題，遊戲、影視動漫，甚至電子産品少不了來一波綜合治理。蜜蜂最近正在全面推廣無光顯示技術，無光電視、無光電子書、無光電子白闆，自然不能自己和自己打對台戲。”

聽見這話，李嘉明也是欣然點頭，“蜜蜂學校的電子書包确實省事，當年那堆破書真沒白燒！哎對了，後天就是你的燒書紀念日了，今年要不要再來一把？”

6月上旬最重要的事情便是高考，五年前的6月2日，馬競在蜂園當衆表演行爲藝術，集中焚燒一批紙質中小學教科書，用這種極端行爲和紙質教科書說再見。

這次搞事情的效果非常明顯，等到新學期開學，再沒人強制要求蜜蜂學校必須征訂已經淪爲累贅的教科書。

聽到老友的誇贊，馬競卻是語氣一變，老氣橫秋道：“那都是當年少不更事，行事易走極端。換成現在，我肯定不會這麽胡來。教科書閑置沒什麽大不了，全國有那麽多山村學校、希望小學，直接捐給有需要的孩子才是最好的。實在沒人要了，送去回收打漿也比直接燒掉來的經濟環保。”

“嘿！”李嘉明笑着搖頭：“自己買的書，想燒就燒，怕個毛線？别說是這種過個幾年就要改版淘汰的教科書，就是圖書館裏的藏書，該燒的時候還不是一樣要燒。”

“美國那次隻是作秀，最終并沒有真的燒掉。”

“那是市民最後同意加稅以增加圖書館經費，要是加稅提案被否，最終還是要燒的。”

說完這個，李嘉明又把話題扯到了遊戲上面，“話說，最近幾個月裏蜜蜂再沒發布過新遊戲，是不是也是爲了關愛花朵？”

“那倒不是，”馬競搖頭，“蜂遊一直注意升級題庫，确保對小學生的高效識别和管理，我們完全不用擔心這個。不發新遊戲是因爲宣傳檔期，過幾天E3開幕，就會有一堆新遊戲面世了。”

聽見這話，李嘉明卻是嘿然一笑：“别說是小學生了，我一大學生有時也被防沉迷系統難住。”

“那是題目沒出好，描述不夠清晰直接，讓你想太多反倒找不出思路。我們一直在淘汰這類劣質題目，現在情況應該已經好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