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房門旋轉着退開，将門後之人顯露出來。

“嗯？”門外的申雪妮微一愣神，盯着對方眼睛疑惑發問：“大王？”

“當然是我，”張許瑤撤步後退，原地轉了一圈，得意揚眉：“怎麽樣？這身古裝打扮是不是很有型？”

前者聞言皺眉，上下打量對方一番，隻見後者頭戴黑色紗帽，兩根帶子翹在腦後宛如兔耳，身上穿着靛藍色的交領短麻衣和同色免裆褲，寬松的褲腳塞在黑色靴筒裏面，看起來很有些奇怪。

猶豫許久，她這才開口小聲問道：“今天的主題不是科考麽？你穿成這樣是在COS什麽？”

“當然是進京趕考的書生啊！”張許瑤挑眉反問：“不穿成這樣，又該穿成那樣？”

從馬競那裏拿到威力加強版的《躍龍門》，她這幾天都在忙着攻克這款遊戲。可惜這個版本明顯增強了題目的難度，即便有百萬粉絲出謀劃策，她到現在還是沒能通關，申雪妮此來便是爲她充當現場助考嘉賓。

在門口換了拖鞋，申雪妮起身開口：“你這身打扮給我的感覺太過混搭，烏紗帽和黑皮靴都是官服組件，麻衣麻褲卻是平民百姓穿着。”

“嘁！”張許瑤聞言卻輕蔑一笑，“又是個被無腦影視劇毒害的傻孩子。這個帽子确實是早期的烏紗帽，正式名字叫軟腳幞(fú)頭，算是隋唐時的主流頭飾，平民能戴、官員也能戴。靴子在隋朝時隻能和褲褶服搭配，也就是我身上這套。哎對了，幞頭、褲子、褲褶服還有靴子都是所謂的胡服，先是軍隊和民間因爲方便省布而使用，官員士大夫卻是看不上的，後來經過幾百年的改造融合才慢慢被接受下來。”

随手把涼鞋放到鞋架上，申雪妮替自己辯解道：“我又不是研究曆史的，哪知道這些細節？還有書生不應該是寬袍大袖、頭戴方巾，然後背個竹簍裝些書籍卷軸什麽的麽？”

“原因同上。古代書生的确習慣穿道袍戴道巾，但那是在明朝。他們的隋朝祖師爺的造型，就是我現在這樣子。”

“道袍道巾？”

“明朝平民的日常服裝，正式名字應該是直裰和儒巾，後來清朝讀書人改穿長衫馬褂、戴瓜皮帽，隻有道士和尚戲子還保持原本的穿戴，然後理所當然就改叫道袍、道巾了。”

“嘿！你這是一黑黑了三家啊。”

張許瑤抽抽鼻子，手指廚房方向，“行了，不說這個了。我煮了粽子，咱們先吃點兒墊墊肚子，再開始直播。”

“嗯，”申雪妮點點頭，看着她跑前跑後端來冒着熱氣的粽子，又端出裝着蜂蜜水、老幹媽、椒鹽粉的小碗，頓時驚爲天人，“不是說粽子隻有甜黨鹹黨嘛，怎麽又冒出來個辣黨？”

“當然也有辣的，”張老師擡手西指，“我以前也沒吃過，後來在端午禮包裏面看到，才知道原來巴蜀那邊早就有了。這回正好跟你一起嘗嘗鮮，害怕煮過辣味會變淡，我還特别準備了老幹媽。”

“那問你個事兒，”申雪妮頓時無語，手指廚房方向，“你這些粽子都是混在一起煮的？”

“那是當然，我又沒有那種專門的分格鍋。”

“辣的鹹的甜的混着煮，串味了怎麽辦？”

“怕什麽？”張許瑤敲敲面前小碗，“不還有這些嘛！”

吃過口味豐富的粽子，又各自刷牙整理一番，張許瑤拉着好友進了自己房間，“我這裏還有幾套古裝，你過來挑一套換上。”

“都是你這樣的男裝？”

“當然不止，”張老師微笑搖頭，“還有三套女裝。不過都是樣式都是齊胸襦裙，我穿有些不合适。”

聽她這麽說，申雪妮忍不住笑了起來，“确實不太合适，就你這尺寸就算穿上貌似也挂不住。”

此言一出，張許瑤突然駐足轉身，怒瞪對方：“怎麽挂不住？我這個身材穿齊胸其實剛剛好，再小些往下溜、再大些顯得臃腫。”

申小貓也是毫不退讓，回瞪過去反問：“那你爲啥不穿？”

“女扮男裝趕考已經很誇張了，穿女裝考試像什麽話？”

“女裝怎麽了，古代不是有女驸馬麽？”嘴上說着，申雪妮還忍不住哼唱起來：“爲救李郎離家園，誰料黃榜中狀元，中狀元着紅袍，帽插宮花好新鮮哪，額後面不會了。”

“女驸馬其實是現代才出現的黃梅戲，1958年編的。”

“啊？‘女驸馬’是現代戲？”

“嗯，是從一個叫‘雙救主’的地方戲改編而來。嘿！說起來原版的劇情還是蠻‘經典’的，男主李兆廷官員之後卻父母雙亡家道中落，被指腹爲婚的嶽父退婚，更被誣陷送進監牢，經典的退婚廢柴流開局；後來這根廢柴命不該絕，未婚妻馮素珍頂他名字男裝趕考給他考了個狀元；後來皇帝下嫁公主道明真相救出男主，公主做大、素貞做小、春紅成了三房，開了個小後宮。‘雙救主’這個劇名，便是指的是丫鬟春紅還有幫忙送信的牢房看守。”

“不一樣的好吧，”申雪妮搖頭，“退婚流的反派貌似都是女方本人，而且廢柴男主也要開挂變強的，哪像那個家夥直接全程醬油、廢柴到底，直接坐享其成？”

“我就随便一說，”張許瑤聳了聳肩，“這個版本封建糟粕太多，當時就被被改掉了。女扮男裝考狀元、招爲公主驸馬再自揭身份這條線不變，馮素貞卻變成絕對的大女主，最後的妻妾俾同收情節更是被徹底删去。要我說的話，這個劇其實還可以再挖掘一下，讓馮素貞蹬了那個廢柴男主，真的去當那個女驸馬！”

“不可能的，廣電爸爸首先就不同意。”

“确實不太可能，”張老師雖然私下裏經常動手動腳，本身卻不是百合一派，當下也是搖頭。

轉身走進自己卧室，她邊走邊說道：“說起來，古代驸馬其實是入贅給了公主，叫什麽‘尚公主’，不管是在家裏還是在外面，驸馬其實都沒啥地位。真正有才學有前程的官員都不會去當驸馬，勉強當了驸馬也不會有啥好心情。這出戲應該是在邛崃才女黃崇嘏，還有女科狀元傅善祥的事迹基礎上虛構的。”

黃崇嘏（jiǎ）是五代十國時期前蜀國人，本是官員自後卻父母雙亡被污下獄，她寫詩自辯得到前蜀丞相周庠賞識，後者不但薦其爲司戶參軍，更欲将女兒嫁給“他”。黃崇嘏不敢接受寫信辭職，同時附詩一首。

她的《下獄貢詩》和《辭蜀相妻女詩》被收錄在清代編纂的《全唐詩》裏，本人的事迹也在傳播過程中被人增删添改，被寫入《女狀元春桃記》、《女狀元辭凰得鳳》等戲文裏面，并最終啓發了《雙救主》這個原創故事。

聽她說完這些，申雪妮的關注點卻放在了後面，好奇問道：“科舉還有女科？”

“科舉科舉，就是分科考試舉爲官員的意思，科目都是經常變動的。除了考察詩賦策論的進士科，一直都有其他科目，不過這個女科卻是太平天國弄的，後來太平天國覆滅傅善祥也就不知所終。還有，科舉考試都要搜身檢查以防考生夾帶作弊，考棚廁所又是半開放的，想要女扮男裝去考進士科根本行不通。”

“寫戲文的又不見得真去考過科舉，追究這些合理性貌似沒啥意思。”

“确實，”張許瑤打開衣櫃取出四套衣物攤在床上，又取出兩套提在手裏，“衣服都在這裏了，想好了要穿那件？”

手指着自己臉頰，申雪妮郁悶回道：“你覺得我适合穿男裝麽？”

“怎麽不适合？圓臉辣麽可愛！”

“知道你還說？”申雪妮故作怒意，一把将張許瑤推出了房間，“我換衣服了，你先去忙吧！”

張許瑤扒住門縫：“有啥不好見人的，又不是沒見過，咱們上周還一起洗澡來着。”

見對方依然不依，她又換了套說辭，“襦裙的帶子很麻煩的，不讓我幫忙，你一個人能系好？”

“沒關系，網上有攻略，”申雪妮依舊嘴硬，但是壓着門闆的手卻松了下來。

張許瑤趁勢擠了進來，笑着說道：“放心，我就看看，保證不動手動腳。”

申雪妮沒有說話，揮手關上卧室房門。

半小時後，她倆終于搗鼓好了申雪妮的造型，粉紅襦裙、綠紗半臂搭配簡單的少女發髻，減齡效果非常出衆，張許瑤見了更是想要認她做女兒。

收拾打扮完畢，兩人做到了直播間裏，張許瑤拿起鼠标打開了《躍龍門威力加強版》。

看着主頁上隋、唐、五代、宋、元、明、清的章節标題，申雪妮忽然開口問道：“有一個問題我早就想問你了。”

張許瑤随手點擊“隋”字，趁着遊戲載入轉頭反問：“什麽？”

“既然隋朝科舉老是考不過，幹嘛不試試其他朝代，五代那些小國家的科舉應該會比較簡單吧？”

“不行，”張許瑤聞言卻是大搖其頭，“其他章節都是鎖定的，需要通關隋朝科舉才能解鎖。隋朝隻存在了38年，科舉的持續時間和規模其實相當小，考的還是詩賦文章，然後我就被卡在這裏了。”

隋朝二世而亡，持續不到40年，是以雖然隋唐并承，在普通人那裏存在感卻是非常稀薄。不過隋朝的曆史地位卻也不低，它終結了西晉崩潰以後的南北朝分裂局面，開挖了大運河、發揚了均田制、設立五省六曹和諸多法典，後世幾個朝代的規制典章都是在隋朝的基礎上修補而來，除了元清兩朝别有特殊基本沒有大的改動。

以今視古，隋朝首創的科舉選官制度更是爲這個短命王朝赢得了國際聲譽。畢竟主要國家至今還在使用的公務員考試制度，多多少少都能看到隋朝科舉制的影子。

隋朝之前，先秦官員世襲、漢代察舉孝廉、魏晉設中正官品第人物推薦爲官，雖然逐漸打開了底層士人的上升通道，但依然存在很大弊病，上升通道很快會被擁有經濟和姻親優勢的門閥集團所掌控。隋文帝楊堅改革舊制，規定各州每年都要選拔三名文章華美之士推薦給朝廷，并在他的兒子隋炀帝楊廣任上正式确定爲考試選官的科舉制度。

畢竟是草創階段，此時的科舉還很不成熟。雖然每年都考、錄取率也很不錯——隋朝有州近200個，每州每年3人意味着每年錄取近600名後備官員，但考試科目設置非常不科學，文章華美的考察标準過于主觀，也無法以此判斷考生的執政能力以及智商、情商。所以後來的朝代雖然都有開科取士，考的科目卻不再是單純的文章詩賦，而是經義策論這些相對客觀一些的内容。

值得一提的是，隋朝的科舉比較奇葩，早期分設“志行修謹”、“清平幹濟”兩科，後來設立“文才秀美”等十科。“文才秀美科”出來的稱爲秀才，後來改叫進士。

這一點也被放到了遊戲裏面，張許瑤現在要做的就是設法通過州一級的考試，拿到“文才秀美科”的準考證，然後才能打通她的第一關。

跟着她一起考了一回，申雪妮也忍不住有些懷疑人生。題目的難度根本不是以往見過的遊戲科舉玩法可以比拟，根本沒有選擇判斷之類題型，入目所及不是聽都沒聽過的填空題，就是命題寫詩作文，然後稍有錯漏就被考官标紅打回。一千多年後的考後查卷亂入進來，倒是帶來一點點人性化的改變，至少讓人知道錯在了哪裏。

可惜，還是沒有卵用。

看完經過考官批改的卷子，申雪妮靠在椅背上木然望天，嘴裏嘟囔問道：“大王，你這個威力加強版是不是有問題啊，怎麽好像是刻意加強了試題的難度？”

“這個我問過了，”張許瑤同樣無語望着天花闆，“這個是全面增強版，畫面、玩法、考官AI都有增強……”

“那也不對啊，本來就是小衆題材，難度還弄的這麽高，以後誰還敢玩啊？找虐嗎？”

“不知道，人家可能就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