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張許瑤撇了撇嘴，“那幾個貌似也不能拍吧？”

“拍還是能拍的，”湯佳怡搖頭笑笑，“實際上選擇南北朝還有五代的影視劇并不少見。”

“嗯？”張許瑤疑惑看她，接着很快反應過來，不由嗤笑道：“那些都是半架空好麽？好像是全架空不給立項，像是‘琅琊榜’原著本來是是架空言情，拍成電視劇卻硬套了個南朝蕭梁的背景，其他言情網文改編差不多也都是這個套路，不管原來是什麽朝代，統統改成南梁或者北魏。”

說到這裏，張許瑤忽然又嘿了一聲，“不過姐你也沒有說錯，編劇喜歡給架空IP套南北朝背景，應該就是看中了那段時期冒出來的國家夠多、曆史人物和事件的知名度又足夠低，随便他們怎麽瞎編也不會被人挑出刺來。”

“那隻是一方面，主要原因還是處在服化道還有置景上面，”湯佳怡笑笑說道：“南北朝上接三國，可以找到不少影視城還有道具服裝上面的資源，至于五代更不用說，唐宋時代的資源更多一個量級。”

“當然，資源最多的還是明清時代，不管是明清風格的宮殿民居，還是服裝器物日常飲食，都很容易找到相應的拍攝資源，投資成本可以壓到最低，制片商自然樂意多拍清宮戲。還有抗戰劇也是，場景道具服裝還有龍套鬼子兵都是量大從優，吸引了很多不知名小公司拍這個題材。”

“不對吧，按照這種說法，”張許瑤轉頭看着湯佳怡，“應該是現代劇成本最低，貧窮劇組可以讓演員自備服裝、大牌劇組可以接一堆贊助和植入廣告，都有助于降低成本。”

“确切說是當代題材，按照總局的劃分，1919到1949年是近代、49年到改開是現代，再後面則是統統屬于當代。實際上，當代題材通常會占到劇本備案數的一半以上，雖然不見得都會投拍上映，卻也當得起第一熱門題材這個稱号。”

說到這裏，湯佳怡又忍不住搖了搖頭，“不過當代劇雖然硬性成本最低，劇本卻不是很好寫。觀衆本身就生活在當代，編劇很難把握好劇情和生活之間的尺度，不是弄個‘蝸居’第二出來，就是整出懸浮劇惹人恥笑。”

“古裝劇、韓國偶像劇爲什麽更受歡迎？很大程度和它們自帶的距離感脫不開關系，觀衆知道這些都是假的反倒不會刻意去抓bug進而更容易接受故事和邏輯，也就是所謂的‘距離産生美’。”

“這麽說來，”張許瑤點了點頭，“古裝偶像劇之所以走紅，貌似也和這個有關呢。既然當代偶像劇讓觀衆很難代入，索性弄成架空的古代傳奇主動制造距離感。”

“不過，”轉頭瞥了眼電視上正在播放的片頭，她又好奇問道：“按照剛才的分析，蜂影最應該做的還接着拍古偶劇、南北朝傳奇劇這些才對，幹嘛費力不讨好跑來拍春秋戰國題材？算上之前的‘祖龍傳’、‘天意’和‘稷下之辨’，這已經是第四部了。”

“這有什麽想不通的？”湯佳怡看她一眼，“别人一窩蜂去拍古偶還有傳奇劇，我們正好挪到競争相對不那麽激烈的先秦題材上面。反正蜜蜂的虛拟影視城弄好了也是閑着，自己人先用起來也是不虧。”

“啊？”張許瑤又看一眼電視屏幕，“這部劇是在虛拟影城裏面拍的？全程綠幕摳圖？”

“怎麽可能？”湯佳怡頓時大搖其頭，“綠幕主要是用在中遠景上面，近景還有室内還是得搭實景，不然會顯得太假。”

“怪不得，”看着屏幕上觥籌交錯的古裝貴族，張許瑤笑着說道：“又是新人加黃金綠葉的組合？還是不打算用流量還有偶像？”

“用不起啊！”湯女士微笑搖頭，“各路資金瘋狂湧入，制作成本打着滾的往上翻，幾百萬一集以前算是大制作，現在卻隻是剛起步。燈光攝像道具又沒辦法節省，隻好在演員身上打主意，還好普通演員的身價沒怎麽漲。”

張許瑤輕輕颔首，出現這種現象卻是不難理解，幕後人員和龍套屬于剛需，但凡建組就必然需要，行業開工量增加，他們的薪酬自然水漲船高。相較之下，每部劇主演數量終究有限，隻要降低名氣和人氣方面的要求，總能找到演技不錯、價格也足夠便宜的演員。

當然，便宜卻不見得好用，不然那些影視公司早就這麽做了。蜂影敢于這麽做的底氣，還是在于他們擁有自己的視頻網站，對于電視渠道的重視程度自然要低很多，能夠談妥台網聯播當然是好事，談不下來也不是非常介意。

“嘿，”想到這裏，她忍不住對湯佳怡豎起一根大拇指，“到處都說要學習Netflix，結果反倒是蜜蜂不聲不響做到了。”

後者聞言卻隻是笑笑，“隻是制片量追上了而已，營收和利潤還差着好幾個檔次呢。行了，劇情開始了！”

張許瑤連忙把嘴邊那句話咽了下去，凝神看向電視。

屏幕之上，首先出場的是一位穿着絲綢深衣帶着冠冕的貴族老人。他跪坐在案幾之後，看着緩步走近的麻衣男子，後者長發批散、腰挂龜甲骨片，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神秘表情，一看就不是正常人。

麻衣散發男子施施然走到老人面前坐定，取出袖中的龜甲端正置于案頭，接着悠悠然說道：“此卦大吉！”

看到這一幕，張許瑤頓時心有所感，小聲嘀咕道：“這就是蔔算‘鳳凰于飛’那一段？就這麽直接拍出來，不怕被批宣傳封建迷信？”

“别着急，慢慢往下看。”

既然湯佳怡這麽說來，張許瑤也隻得壓下好奇繼續觀看，等到齊懿仲接受卦辭、欣然嫁女，她果然看到了編劇對蔔卦情節的修正。

蔔算完成，告辭離開的蔔者在門外被人叫住，一名門客打扮的男子把他叫到路邊，遞過來一隻鼓囊囊的錦袋。蔔者一改之前的神秘恬淡，接過袋子先是掂了掂份量，接着第一時間打開袋子看向裏面，然後更是摸出一粒黃燦燦的金屬粒咬了一下，這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些動作實在有夠通用，張許瑤心中頓時了然，扭頭問道：“所以那段蔔辭完全是假的，蔔者其實被陳完收買了？你們這個修正還真是簡單粗暴啊！”

湯佳怡也不急着解釋，隻是擺擺手說道：“繼續往下看！”

接下來的情節發展地很快，棄國逃亡的陳完很快和齊懿仲的女兒成婚，頗具古風的昏禮還未結束，先前那位蔔者就慘死在了連夜出城的馬車上，接着更是被人蒙住腦袋丢進了山澗深谷。

張許瑤愣了半秒，這才木然問道：“這就死啦？看着那麽高深莫測，結果出場幾分鍾就挂了？”

“甲骨文的意義在于上面記載的曆史事件，而不是燒龜甲占蔔這種事情本身。反正這部劇講得又不是麻衣神算，讓他早點兒領盒飯有什麽不好？”

“那也不對呀，”張許瑤還是不能接受這個設定，忍不住吐槽道：“主角明明還在跑路，結果半道上卻來這麽一出騙婚戲碼，完事更是殺人滅口，這也太扯了吧？”

“春秋時候的跑路和後面不一樣，”湯佳怡随口解釋一句，“春秋時期貴族鬥争的烈度相對較輕，通常隻要避居外國就能免于追殺。陳完的他爹靠着政變當上了陳國國君，沒過幾年又被自己侄子幹掉，然後陳完居然還能留在陳國當一名大夫，直到後來國君殺了自己的兒子，他這才被吓得跑路避禍。”

“還有，他這個老丈人齊懿仲雖然被記在‘史記’裏面，本身卻沒有太多介紹内容，就連他具體叫什麽、住在那個國家都有存疑，唯一可以确定的肯定不是住在陳國。所以陳完順路騙個老婆也不是沒有可能，畢竟那時候的貴族女子出嫁都有豐厚的嫁妝。”

“噫！”張許瑤瞥了眼電視畫面，“劇情這麽黑暗真的沒問題嘛？”

“陳完本來就不是什麽正面主角，這部劇講得是建立在謊言之上的家族崛起史，後面各種陰謀算計還有很多，而且複雜程度也會逐漸提高。你要是覺得太過黑暗，咱們可以換個片子，我這裏還有不少即将上線的新片。”

“不用不用，”張許瑤擺擺手，“主角壞一點貌似也沒什麽不好，對了這個陳完的演員你們在哪裏找的，有些小帥啊！”

“這年頭，年輕演員裏面不帥不美的反倒隻是少數，他貌似也是科班出身，演技還有形象這些都屬于合格範疇，但就是怎麽也紅不了。這種人要求低、用着方便，然後蜂影就把他簽了下來，從網劇龍套做起，這是他第一次擔綱主角。”

“怪不得看着有點兒老氣，年齡怕是有點兒大呢。”

“古代貴族男子20歲及冠，結婚普遍比較晚，年齡大點兒才是正常。”

“我就是随口一說，”張許瑤把話題扯到場景上面，笑着問道：“這些樹林也都是CG布景？終于不再是小樹林了。”

因爲原生林都被砍伐殆盡，影視劇組隻能就近用後長起來的次生林甚至人工林湊數，整體環境難免顯得稀疏低矮。若是想要追求林深草密應有的氛圍感，就隻能像當年的《十面埋伏》劇組那樣，遠赴烏克蘭取景。

“不全是。好像是專門派人去南方乃至國外拍攝素材，然後加工合成成虛拟樹木，再按照需要組成森林。公元前700年那時候北半球處于暖季，中原地區還屬于接近亞熱帶的狀态，有竹子芭蕉還有鳄魚這些亞熱帶動植物，所以需要去南方取景。”

“拍個權謀劇而已，連這個都要考慮進去？”

“這個其實是虛拟影視城那邊需要考慮到，然後再和編劇團隊碰一下，讓劇情和環境變得互相适應。反正素材已經積累好了，後面改動起來難度并不算太大。”

“這倒也是，虛拟影視城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随便拆随便改，炸了拆了也不心疼呢。”

“對了，”張許瑤腦中靈光一閃，好奇問道：“前面那幾部上映時都有同步推出遊戲，這個應該也不會例外吧？”

“影遊聯動可是我們的傳統優勢，”湯佳怡颔首确認，“這次準備的不是單體遊戲，而是作爲‘秦殇3’的資料片發布，偏向文字冒險、模拟經營那個方向。”

聽見這個爆料，玩家小張卻有些不樂意，忍不住抱怨道：“怎麽又是資料片？不是說馬上就要開閘放水了麽？”

“開閘放水也需要時間醞釀，就算現在立即開放審批，首先過審的也都是3月申報的那批，後面的新遊戲想要輪到還得再等幾個月，要是内容有問題耗時還會更久。”

别人說的有理有據，張許瑤忍不住想要點頭，腦袋剛剛地下卻是靈光一閃，連擡起頭說道：“就算能夠拿到批文，你們也不會發單體遊戲的。我哥當初在CGDC上當衆表态說蜂遊以後不碰古裝題材，當然不能自己打自己臉！話說，現在這樣用資料片曲線救國，算不算是‘真香’定律？”

“這算什麽‘真香’？”湯佳怡白她一眼，“他當時說的是蜂遊不再推出古代背景的新IP，影遊聯動這些則是不在其列的，畢竟主導方是蜂影那邊。”

“還可以這麽解釋？這也太那啥了吧？”

“蜂遊停掉的是類似‘絲路’、‘武林至尊’這樣的大型古裝遊戲，‘美猴王’、‘秦殇’系列本來就不受影響，頂多是延遲一下。至于‘天意’這樣的影視改編更是完全沒有問題。”

“就隻是這樣？”張許瑤眨眨眼睛，“當初看他的演講，還以爲蜂遊要徹底放棄國内市場呢，結果卻隻是不做全新IP而已，這也太那啥了吧？嘿！等到這些資料片陸續上線，肯定會被人譏笑‘真香’的。”

“别人笑就笑吧，”湯佳怡不以爲然地擺了擺手，“轉型是需要時間的，你放心，蜂遊後面的古裝作品肯定會越來越少，最近立項的不是科幻就是魔幻，東方神話隻有兩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