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飛來仇怨三



統率契丹東路糺軍的提控哈諾剌到中都來之後,蕭忠河的運氣就轉背了。先是糺軍提控大人以整頓軍伍提升戰力爲名,将百夫長以上的各軍主要将校進行了一次大調動,實際掌領一個千人隊的蕭副将就被調到另一支千人隊裏任職,雖然官位職分不變,還是騎兵千人隊的副将。但副将就是副将,非僅自己的幾個親信百夫長不知去了哪裏,就連一個權将軍的名号也給弄沒了。

此外,提控大人派了他的幼弟——那個隻有十幾歲的毛頭小子——山則古蘭,生生地占去了原本屬于他的千夫長一職,害得蕭忠河這個下位猛安如今隻能屈居于山則古蘭之下,成爲少将軍的真正“副将”。還不止此呐,山則古蘭這個乳臭未消的孩子帶了十多個提控大人的親信,把五六個百夫長的位置都給占了去,弄得蕭副将做什麽事都要看“少将軍”的臉色才能辦得成。

有什麽辦法呢,人家雖說年紀小得像個沒斷奶的孩子,但這也像是漢兒們說的那樣,“朝裏有人好做官”啊,這口氣隻好忍了。非但得硬硬生生地忍下這口氣,還必須天天裝出笑臉做出讨好的樣子,希望這小孩兒能在上報戰功的時候順便帶上一筆,或者去見大帥時說上幾句好話。

這個下位猛安昨天奉少将軍之命從宋城東面過河,他率三百騎兵突襲距宋城東門十多裏的杏岡村,不費吹灰之力就占了村子,并還得到二十餘條從歸德欲往徐州運糧的金朝漕船,好歹爲少将軍添功的本子上有自己少少的一份罷。

現在,利用這些空漕船,三百騎連人帶馬隻用了不到一個時辰,便輕輕松松地到了這條大河岔道的南岸。當然了,離開杏岡村之前,那個村子留下的除了死人外就是一片大火,上了岔河南岸後,漕船上的船夫也全都成了河裏魚蝦的美食。

原本他還想按少将軍“攪亂、切斷歸德南面通道”的命令,立即縱馬踩踏谷熟縣,渡渙水兜抄渦水北岸直撲柘城。但才行出二十餘裏路,就得少将軍派人傳訊,說另一路糺軍輕騎于葛驿鎮南遇敵,要他率軍西去赴援,最遲于明日上午要合兵,以便集中全力與所遇的忠孝軍一戰。無奈之下,蕭忠河揮軍向西。

蕭忠河心裏不住嘀咕:“隻有二十多騎的什麽忠孝軍,真有那麽厲害?恐怕是那少不更事的小孩兒将軍見了死人聞到血腥味後吓得亡命逃跑吧。否則,以二百騎對二十騎,十倍的兵力啊……被殺了十多人不說,主将自己還受重傷,這都是什麽事呐……唉!”

調頭往西的大隊沒走出多遠,便迎上了帶傷往東尋來的山則古蘭。

蕭忠河見了山則古蘭後真是既驚喜又擔心,少将軍果真傷了,傷得好啊,千人隊的指揮權總算落到自己的手上喽。少将軍受傷了,傷得要命啊,萬一他有個什麽意外,在回到大營前死掉的話,這個責任某家可擔不起呀。認真察看了一下,好在少将軍傷得雖重卻沒有性命之危,不然副将大人還真不好向提控大人交代。隻是,接下來這位少将軍可千萬不能再出事了,即使出些什麽事也須得活着,隻有他能活着回到提控大營。最好這位帶着奶騷味的山則古蘭半死不活的回去,到了大營後才死,某家接掌這千人隊的領軍權才能放心。

第二天早晨,和部下們一起隐藏在樹林裏露宿的蕭忠河第一個醒了。如果沒有馬匹的噴鼻聲和人們打鼾的呼噜聲,四周倒還顯得有一種令人舒服的安靜。這種安甯靜谧的氣氛使蕭忠河像睡在家裏軟軟的大床上一樣,懶懶的不願起身,甚至有一股想要吟上一首詩或者是什麽文章的沖動。但他還算是很有控制自己的能力,知道身處敵境随時會有危險降臨,萬不可再賴在地上了。

蕭忠河張開眼睛,就看到一隻色彩絢麗的藍嘴鳥兒飛到頭頂的樹枝上,靜靜地跳躍了幾下,停下後張開翅膀将頭探進羽毛裏。蕭忠河朝鳥兒眨動了幾下眼,那鳥兒便不再剔毛,從翅膀下伸出頭甩動了一下,然後抖動藍色的尖嘴大聲唱了起來。

“連馬聲、呼噜聲都沒把這鳥兒吓走,還當着我的面鳴唱不休,這可是個好兆頭呐!今天一定能把他們所說的二十多騎的忠孝軍殺光,一定能報卻少将軍昨天戰敗的仇了吧。”蕭忠河一時間心情大好,不但懶腰伸得蕩氣回腸,連踢向親兵叫他們起來的腳也是輕輕的,沒有用出多少力道。甚至在一個親兵閉着眼睛不耐煩地嘟喃“是誰呀,不要吵好不好,讓我多睡一下”的時候,也僅是再踢一腳将人喚醒,沖面色發白的親兵笑了笑就神作書吧罷。

樹上高歌的小鳥被派去探事的斥候馬蹄聲驚走了,蕭忠河走到十多步外山則古蘭的歇息處。聽說少将軍還沒醒,他還是裝着關心的模樣進入草棚看望。見到山則古蘭呼吸相當平穩,不像是馬上就會去見長生天的樣子,心下不由得又是歎息又是失望:“看來,這黃口小兒醒後依舊會活蹦亂跳,隻怕一時半會的還死不了呢。”

悄悄退出茅棚,蕭忠河便下令部衆們立即進食,整束裝具,一旦有了敵軍的消息就要出動。

巳時正末間,斥候送回消息:昨夜,忠孝軍宿于距小樹林西邊二十裏的王莊,現時正準備離開去歸德府的官道朝東來了。

沒見過忠孝軍厲害的蕭忠河得知敵人昨日宿于路邊的小村,雖然一什的斥候隻逃回了四個,心下還是大喜:“在少将軍和衆兵卒前露臉樹威、誇勇展謀的機會來了,若是回去以後傳到提控大人的耳中,這千人隊領軍主将的位子占上了就不會再被捋下來。”

“昨天的兩個百人隊竟然敗在敵方二十多騎之手,定然是那孩子般的少将軍膽怯,面對敵人時被戰場上的殺戮吓倒,才會亡命而逃。那些忠孝軍再怎麽兇惡能戰,我們糺軍輕騎也不是吃素的。這回以十幾個對一個的優勢,再加有本将軍率隊出擊,那二十多騎的忠孝軍還不是手到擒來?!”

嗯,遠處整裝待發的部下是對自己行注目禮麽,他們投過來的目光好像和以往有些不同了,似乎多了一些尊敬和畏懼。這讓蕭忠河信心滿滿的的同時更覺得十分受用:“哈哈,又找回了以前那種大權在握的感覺了。”

蕭忠河做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樣子,邊走邊向讓路行禮的兵卒微笑點頭,肚子裏卻在尋思:今天的戰鬥最好不要讓被吓破膽的黃口小兒插手,還是由自己帶兵去爲好。

心裏這麽想,蕭忠河彎腰進入茅棚内,對側躺在幹草上的山則古蘭婉轉請令:“今日之戰是用牛刀殺雞,這個小功勞就讓給屬下帶人去掙罷。昨日被那些宵小暗算受的傷将軍雖然不在乎,可也得好好将養才好得快不是,就請将軍留在此地歇着,别要騎着馬博殺又把身上的傷口掙裂,那會要多拖好幾天才能好呢。”

山則古蘭對昨天的戰鬥确是心有餘悸,更從這次戰鬥中看到,糺軍無論是氣勢、戰技與忠孝軍比都差得太遠了。兩軍遇上之時,領軍之将若是無能,即使有着人數上的優勢,也絕非忠孝軍的對手,更何況忠孝軍還有能夠連續發射箭矢的小弩。

這一夜翻來覆去的想了很久,山則古蘭怎麽也想不明白,忠孝軍的人爲什麽隻用一隻手就可以連續發射小弩。

将身體轉成平躺,山則古蘭從蕭忠河看向自己的眼睛裏,見到閃過的了一絲不屑,也發現了隐約的鄙視。強忍住右肋,特别是右腿上因翻身而引起的傷口疼痛,不經意地将握拳的手輕輕放到滲出絲絲血迹的右腿上。

“也罷,爲了麾下士卒們的生死着想,還是再提醒這厮一次吧。”山則古蘭按捺下心裏升起的怒氣,盡量把語氣放平緩向蕭忠河提醒:“蕭将軍,昨日已經将忠孝軍使用手弩的事講過了,請将軍告訴将士們,此去一定要小心,萬萬不可大意。”

“是,謹遵将軍軍令,屬下省得。”蕭忠河向山則古蘭施禮後,鑽出茅棚召來幾位百夫長嘀咕了幾句,大步走到部衆前,翻身坐上馬背,意氣風發地大手一揮,喝令:“起程。”

兩個百人隊的騎兵先于蕭忠河分别向西南方向出發,過了半晌,二百餘騎糺軍沖出小樹林,跟在領路的斥候身後朝正西急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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