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十一些“小”問題
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這銀元使用起來比原先碎散銀兩肯定方便不少。 尤其是瓊州府裏幾戶大商家都被提前打過招呼——将來使用銀元繳稅可以免除火耗錢的,這使得商家們都樂意收銀元。
不過期間也冒出過一些“小”問題,當然很快就被解決。
首先是碰上了若幹死腦筋的衛道士,比如上次那個莫名其妙送塊匾去招惹短'毛'的吳秀才,這回又來找事了——以他爲首,一大批秀才生員之類酸丁文人集體捧着刻有朱元璋頭像的銀元,竟然跑到府衙大門前去擊鼓告狀,說把太祖爺頭像刻在這錢币上不合祖宗成法,乃是大不敬之舉,要求官府追究。
瓊州現在沒有知府,也沒有學政。當初大軍圍剿失敗後,稍大一點的官兒全都跑光了。目前本地民'政府'學等事務全部是由王璞來管理——所有官吏中,就數他的進士牌子最硬,哪怕做出一些不合常規的裁決論斷,旁人也無話可說。要是換了普通的吏員,可鎮不住本地那幫大戶文人。
不過當王介山收到這狀子的時候,卻也委實感到頭痛——那天領錢的時候早就有不止一個官員發現了這事,但卻沒有一個人提出來的,包括他自己在内,所有人都默默接受了這種貨币。
但這決不是說他們還不如這幫酸秀才聰明,而恰恰是因爲他們的見識要比這群鄉下土包子廣得多——南方地區與西洋夷人素有交易,作爲官員,夷人所用的金銀貨币他們又不是沒見過,知道在那上面篆刻頭像乃是常事。若非帝王之尊,還享受不到這待遇呢。
所以就算是王璞這個東林黨人,對于堂下吳秀才們口口聲聲喊的什麽“大不敬”罪名也是很不以爲然。更何況這是短'毛'弄出來的玩意兒,他們攻城略地連朝廷大軍都給滅了,對大明朝本就沒有絲毫敬意,肯保留原來官府已是異數了,那吳秀才讀書讀壞了腦子,難道真以爲這官府能約束短'毛'?
隻是看着堂下人數衆多,王璞也不願成爲衆矢之的,于是讓衙役去請一位短'毛'頭領過來分說分說——你們惹出的麻煩,你們自己解決。我王介山現在雖然不再和短'毛'作對,卻也不想平白無故的替短'毛'背這黑鍋。
過了片刻,文德嗣笑眯眯過來了,問清楚原委之後哈哈一笑,隻沖着堂下說了一句話:
“這就是大明洪武通寶,當年洪武朱皇帝欽定的樣式,不過随着靖難之變流落海外罷了。孤陋寡聞不是你們的錯,可非要跳出來獻醜,那可别怨人笑話。”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不但吳秀才等人傻了眼,就連王璞的臉'色'都變了。
人人都知道這批銀錢肯定是短'毛'私鑄,可他們卻偏偏在上面打上了洪武皇帝的印記,朱元璋什麽人?那可是連紙都能拿來當錢用的強人!這些短'毛'若一口咬定錢樣是洪武爺留下的,還真沒人敢反駁說不可能——哪怕就是讓大明朝專門負責鑄币業務的戶部寶泉局官員過來也是一樣,因爲文德嗣在話語中還提到了四個字:“靖難之變”。
朱元璋自己确立下來的繼承人,轉眼就被他兒子親手推翻。上行下效,明朝官員對于所謂“祖宗成法”能有多尊敬,也就可想而知了。而更重要則是——傳說中那位被推翻的建文皇帝,正是流落在海外。明成祖後來派親信太監幾次三番下西洋,不就是爲了搜索建文帝的下落麽?
這些短'毛'也是來自海外,如果他們當真能和當年那位建文皇帝扯上關系的話,那大明朝要頭痛的可就遠遠不止區區一個鑄錢問題了……
王璞這種讀書人本就思維複雜,文德嗣一句話立刻激發出他無數聯想,甚至還想到不久前沖撞他的那個高傲小丫頭似乎正是姓朱?解龐等幾位頭領對其都是尊敬有加,莫非……?
思來想去,最終王介山卻隻能空歎一口氣——反正自己現在這狀況,肯定給京城官員當作附逆從賊之徒啦,這大明朝廷的事情,也輪不到他來'操'心了。
結果,堂下吳秀才等人告狀無果,垂頭喪氣離開了。而堂上的王大老爺從這一天起就一直顯得心事重重,而且從此之後對那位朱月月小姐一直非常尊敬,誰也猜不到其中原因。
至于新銀元所遇到的另一個問題,則與上述恰好相反——那幫子酸丁腐儒把朱元璋頭像看的神聖無比,而更多的人群則對其完全無視。
雖然當初在給官員發工資時,也按照一定比例給了零錢輔币,但在實際流通中,輔币的數量根本不夠用。于是很多實用主義者仍然按照原來習慣,毫不猶豫'操'起了專門用來剪銀子的大剪刀……李老教授原本還指望那個頭像能起到一定保護作用呢,現在看來純屬空想。
銀币發行短短數天後,市面上就出現了各種各樣的非标準輔币:有半圓形的,也有四分之一圓的,都是用壹圓銀币肢解而成。文德嗣等人甚至還見到過被十分之一等分的壹圓殘骸,分得極其平均,在市面上被當作一角錢在使用,倒也挺受歡迎。
這還是比較“正常”的用法,而某些走歪門邪道的不良人士則又更進一步——很快負責貨币發行的文德嗣就收到好幾家商戶報告:說他們收到的銀元比标準規格要輕。
文德嗣先是大爲吃驚,這些銀币都是同一台機器壓制出來,不可能有大小差異的,結果收上來一批一看,才發現這些銀币居然都被人削去外面一圈,硬是比原來小了一号。
城管隊的效率相當高,沒過幾天就破了案:果然是有這麽個團夥,他們專門收集銀币,用锉刀刮小一圈之後再拿出去用掉。同時重鑄刮下來的銀屑,以此來牟取暴利!
每一枚銀币都被刮掉大概十分之一左右,但在市面上一樣能用得出去。因爲老百姓已經開始承認錢币的面值,隻要他們能把這錢以同樣面值花出去,他們就不介意這錢實際有多重。
那夥犯罪分子理所當然都被送去勞動改造了,但文德嗣和林峰等人對他們的頭腦之敏銳卻頗感欣賞——這麽快就能意識到貨币面值與其實際價值無關的概念,是聰明人啊!如果大明朝老百姓都有這麽靈活的頭腦,他們發行紙币的計劃可就能大大提前呢。
當然,眼前這種混'亂'的局面肯定不能持續下去,爲了穩定金融市場,确保銀元貨币體系的正常運行,經過委員會衆人商議之後,制定了幾項應對措施:
首先是大大增加輔币供應量,把原先按照現代标準的輔币供應比例翻倍,雖然這樣做利潤會減少一些,但他們還可以用降低銀元成'色'的辦法來彌補損失。
其次是改進銀元樣式,通知臨高那邊,把新鑄銀元的邊緣部位加厚,形成一個外圈,這樣以後就很容易識别這些錢币是否被刮削過,将來銀币隻要外圈破損,就一概按殘次币算。
第三條則是通知各大合作商行,并在城裏廣貼布告:所有殘次銀元都不享受免火耗待遇,隻能當作碎銀子處理,按本身重量來計價。
與上述政策相對應的,則是把上次在臨高實驗失敗的那家金融機構——瓊海銀行給重新開了起來。隻不過暫時不發行紙币,而僅僅用來兌換銀錢。
老百姓在銀行裏可以用零碎銀子兌換到各種面值的銀元,也可以把銀元兌換成銀兩,不過前者要額外支付一筆火耗費,後者卻是等額兌換——也就是說,将來如果還有人把銀元破開使用,他就要自動損失相應的火耗價值。
通過以上幾項措施,總算把損毀銀币之風給強行壓制下去,民間開始慢慢習慣隻用完整錢币進行交易,偶爾有需要找零的地方,也隻用銅錢和碎銀,而不再直接把銀币給破開。
不過因此而帶來的一個意外變化則是——穿越衆的平均消費水平比原來大大增加了。短'毛'衆現在已經成爲最受瓊州各商家及服務業者歡迎的一個消費團體,因爲他們出去消費從來都是拿銀元付賬的,而且在很多情況下,都不要求找零。
——想想看,象茱莉或者王嬌嬌這種氣質高貴的大小姐,出門難免打個車坐個轎什麽,按價應付腳夫六分銀子,折合一角二,她們是肯定不會帶銅錢的啦,至少也要丢個貳角硬币,然後還好意思從腳夫手裏拿回幾枚銅錢的找頭麽?
結果肯定就是那一句:“不用找啦。”——如果有男士在旁邊代爲付賬,那肯定給得更多,五角甚至壹圓都有可能丢出來,當然更不會要求找零了,男人的面子可比這幾個小錢貴重!
所以到現在,短'毛'經常出入的地方,什麽兵營,醫院,府衙等幾處,每天都有大量民間勞動者在那裏聚集,随時準備向他們提供最爲周到的服務,當然回報也足夠豐厚。
龐雨每次出門,都會有一幫子人圍在四周鸹噪不止:“老爺要不要坐轎子?”“老爺要不要買水果?”“老爺要不要盜版光碟?”
……當然,這最後一句,隻可能是他在午夜夢回時的幻想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