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五周千戶的建議
聽周晟居然說這句話來,大家都是一愣。 雖說他們自己一向對自家的武備極有信心,但親耳從對手口中聽到這種評價,那感覺還是很怪異的。更何況周晟這個人,阿德以前在跟他談判的時候,聽到最多一句話就是“朝廷大軍一出,爾等将如何如何……”對于他所效忠的那個大明王朝可是相當的自信,如今居然會這麽說,倒是大出衆人意料。
“噢,老周你以前不是很确定:朝廷大軍一動,我們必定化爲齑粉麽?怎麽現在卻改口了?”
趙立德帶着幾分笑容問道,周晟聽出他的調侃之意,臉'色'微微一紅。而龐雨則關心另一件事——他剛才聽到周晟居然用了個“我們”,莫非對面抱有相同想法的不止一人?
面對他們的疑問,周晟很痛快地做出了回答:
“我們有人曾經親眼見過你們的作戰方式,不得不承認,你們在火器上,還是很有幾分獨到之處的……”
——短'毛'軍先前大張旗鼓地剿除周邊盜匪老窩,而有幾個窩點中卻是潛伏了朝廷的密探。這邊當然不知道,大掃除中一并當垃圾處理掉了。不過短'毛'軍并不嗜殺,隻要在戰場上沒死,事後一般小喽羅多半是放走的。其中一個人,居然還是錦衣衛的百戶官,本來卧底進去想要放長線釣大魚的,卻讓短'毛'給攪和了。
但他已經不關心原先任務,跑回廣州後立即向上司報告:說短'毛'的火槍火炮威力奇大無比,朝廷軍備遠遠不及,恐怕就是連西洋夷人,也難以抵禦。
包括王尊德在内的大部分明朝高官對此嗤之以鼻,但終究還是有人相信他的——周晟就是其中之一,此外還有一些打瓊州府逃出來的原官僚,以及和福建鄭家關系密切的官員等等……基本上,凡是親身跟短'毛'打過交道的,都認爲短'毛'不好對付。
此時的廣州城内,剿殺派已經不是一家獨大。穿越衆前段時間的折騰終究還是取得了一定效果,和當初相比,現在所謂“招撫派”的人數已經增加了許多。有些人雖然沒和短'毛'接觸過,但受到民間輿論的影響,也覺得應該用對待梁山好漢的方式對待短'毛',招撫他們,爲朝廷出力。
隻是由于總督王尊德本人堅持要剿,這一派人隻能在私下活動。招撫并不意味着背叛,他們這些人依然忠實于大明——這一點是周晟在說明中反複強調的。他們中間很多人依然相信,憑朝廷的力量,真要全力剿殺,還是可以把短'毛'消滅掉的,隻是損失會很大。但是從短'毛'的所作所爲來看,朝廷似乎并沒有必要花費如此高昂的代價來消滅一群熱衷于做生意的海上客商。
就是在這些人的共同委托下,周晟才冒險私自出海,再度來到瓊州府,向短'毛'提出了如下建議:
“雖然王總督堅持不肯和談,但山不轉水轉——你們可不可以暫避一時呢?從瓊州乘船往西去,不多遠便是安南升龍府所在。那裏雖向我朝稱臣納貢,卻并非大明直屬,朝廷不會幹涉那邊的事情。安南自古爲百越之地,土地肥沃,人煙稠密,眼下那邊南方阮氏與北方鄭氏正在争奪權位,你們此去,無論投奔哪一方都必可得到重用,安身立命,不在話下。”
稍頓了一頓,周晟又低聲補充道:
“王督年紀也大了,在這兩廣總督之位上亦有數年之久……說句不敬的話:将來或是調任,或是緻仕,眼看着也就是門前的事情。到時候朝廷換個總督或是巡撫,想法又不一樣。你們若當真心向朝廷,不妨等到下一任上,再求招撫吧。”
比起上回的狂傲,這次周晟表現的倒真像是個使者了——他說話的時候态度極其誠懇,擺出的理由也合情合理。不過,面對周晟的建議,大家卻隻能互相看看,笑一笑——如果穿越衆剛剛登陸臨高的時候聽到這話,說不定還真就卷鋪蓋走人了。雖說擁有超越時代的武器,可打仗這事兒,還是能躲則躲得好。
然而到了現在,房子早就蓋好,機器都安裝到位,大局面都已經全盤鋪開了,再要他們放棄這一切,去其它地方白手起家,可就不是這麽容易的事情了。
在這些明朝使者面前,解席一直是表現得比較強硬的。此時隻聽他哼了一聲,拉過一條長凳坐到周晟面前:
“周大人,多謝你的好意。那我們也不妨直言相告:兩廣總督怎麽想,其實我們根本就不在乎。無論他派多少部隊,來多少,滅多少。我們之所以不想和明軍打仗,隻是單純不想多殺人罷了。我們不會因爲明帝國的威脅而離開,當然更不會因爲你的幾句話而走——這座海南島,我們是要定了!”
周晟眉頭皺起,但居然并沒有像旁人預料的那樣跳起來,而是轉頭看向龐雨,趙立德兩人:
“龐軍師,趙軍師,你們也這麽想嗎?”
龐雨猶豫了一下,回應道:
“基本上,周大人你們擔心的很有道理——如果王總督執意輕率出兵,很可能會導緻明王朝南方的格局徹底崩潰。但那并不是我們所希望看到的,所以,還是讓我們來想想辦法,盡可能避免這場戰争吧。”
——言辭中完全沒有涉及到自身,很明顯,他也認爲明軍對瓊州構不成威脅。而趙立德隻是挑了挑眉'毛',聳肩道:
“作爲朋友,老周,隻能奉勸你一句話:如果到時候真要兵戎相見,你千萬别親自上戰場。我們認識你,槍子兒可不認人。”
周晟注視着他們,片刻之後,歎了一口氣:
“來之前也估計到了,你們肯定不會這麽簡單就同意離去。諸位如此自信,想必是憑借着器械之力?可是,就算你們有通天之能,終究不過才占有一島之地,三四千人的規模,如何能與大明朝萬裏江山相抗衡?你們也許可以打赢一次,兩次,可隻要輸一次,就是萬劫不複……值得麽?”
面對周晟的“好意”,大家隻能苦笑。畢竟是不同時代的人,對戰争的概念相差太遠,說也說不到一起去的。見這邊無心多談,周晟也不再多說什麽,當天便匆匆告辭離去。
這邊立刻把情況向臨高主基地作了彙報,同時開始商議對策……
“看來這一仗還是免不了啦。”
龐雨有些郁悶,辛辛苦苦策劃這麽久,到頭來還是要看拳頭硬不硬,這讓他很有些挫敗感。其他人多多少少也有些同感,會議室中的氣氛一時間很沉悶。
最後還是解席打破沉寂:
“都到這一步了,再怨天尤人的也沒必要。眼下局面比當初在臨高要好得多,最壞情況,不過手上多沾點血罷了,我們的生存不成問題,大家不必那麽沮喪。”
“目前我們的防禦配屬怎麽樣?敵人兵多,如果他們同時攻擊臨高和瓊州兩地,我們能顧得過來麽?”
胡雯很少關心軍事的,這時候卻也提出問題,龐雨看她一眼,點點頭:
“總兵力大約三個營吧,臨高那邊兩個,這邊一個。但我們這邊三營是齊裝滿員的部隊,炮兵也是額外超編了,還裝備了新型火箭炮。而駐臨高的兩個營都要負責新兵訓練,武器也因爲要優先提供這裏而沒配全——不過他們背靠兵工廠,随時能夠獲得補充。所以大體來說,兩地的防禦力量應該算是平均分配吧。”
“防禦肯定沒問題,無論明軍進攻何處,兩地單憑自身的力量就能抵擋住。更不用說還可以相互支援……不過瓊海号的改裝尚未完成,還不能下水。光靠木頭船,即使安裝了火箭發'射'架,我們也沒把握跟明朝的水軍打海戰。”
趙立德微微皺眉道,不能打海戰就意味着沒有制海權,敵人可以随時登陸,随便挑選攻擊目标——即使隻有兩個目标可供選擇,而且都極硬,随便咬哪處都肯定崩掉他們的大牙,但這種隻能被動挨打的感覺實在不好。
“我們爲什麽一定要等他們打上門呢?先發制人不行麽?”
敖薩揚再度提出了他從前的建議——前往廣州,做一次武裝遊行。
“王尊德和那些主戰派之所以一意孤行,執意要發起攻擊,無非是覺得憑他手裏掌握的武力,能夠剿滅我們。隻要打掉他們的自信心,廣州城裏的主和派們自然會占據上風。我們前幾次攻擊海盜巢'穴',也積累了不少登陸作戰的經驗,不妨把廣州作爲一個大号的海盜窩看待好啦,再去搞它一家夥!”
“這主意不錯!”
北緯第一個贊成,其他人想想也有道理——以前是不想打。但既然對方鐵了心要幹仗,那時間和地點還是讓己方來選擇比較好。更何況,主動出擊,自己選擇合适的打擊目标,把戰火延燒到對方主場上,反而更便于控制戰争規模,幹得好的話,不需要殺太多人就能起到震懾作用了。
隻不過李明遠教授在離開瓊州之前曾有叮囑:若有大的軍事行動,一定要通知他。所以解席最終拍闆:
“這是件大事,回頭跟老爺子和唐隊長他們打個招呼,然後咱們就開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