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六夜
天'色'漸漸的黑了,圍繞在白沙港口附近,響了整整一天的槍炮聲也漸漸稀疏下來。
瓊州城中,各家各戶又亮起了燈火。一天不死要吃,兩天不死要穿,無論前方打仗打成什麽樣子,老百姓家裏柴米油鹽總是少不了的。
托短'毛'的福,這一年來瓊州府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有了很大提高,有錢人家自是不必說,就是一般小門小戶,桌上米飯也已經不稀奇,隔三差五還能開個葷什麽。到了這種非常時刻,也不必再儉省,許多人把家裏老母雞都殺了,但看着桌上那香噴噴的飯菜,除了不懂事的孩子,卻沒什麽人有胃口,大多數人的眼光不時投注在門口——那裏,按照官府的命令,擺放着每家每戶都準備好随身小包裹,裏面是幾件衣服和一些幹糧……
——府城裏早就動員起來了,一旦前方抵擋不住,後方就要組織大撤退。不過在總指揮部沒有下達命令以前,街道上屬于戒嚴狀态,除了巡邏和值守的軍人之外,靜悄悄看不見其他人影。
隻要離開家,出去就是逃難了,這時候的瓊州府中也沒誰有心思上街,無論權勢富貴還是普通黎庶,所有人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前方戰事上。
——白天海灘那邊先是炮戰,然後又是反登陸,乒乒乓乓打的熱鬧無比,城裏老百姓自然一個個豎起耳朵提心吊膽聽着。這短'毛'和西夷打起來果然非同一般,光那轟轟轟接連不斷的大炮聲音,就足以讓人想象到前方的戰事之激烈。
更何況還有不少膽大的小夥兒,或者是奉了主人命令的仆役之流,還偷偷'摸''摸'溜到海邊上,親眼看到了那邊的戰事……
“那西夷人的船真是像山一樣高大,無邊無際,從海邊一直排到天邊!上面的大炮一排一排,轟過來好似天崩地裂。那炮子兒密密麻麻,簡直就像下雨一樣,海邊碼頭全給炸爛啦,管你什麽石牆磚屋,碰着一點立時化作齑粉……”
——到這時候,那些看過了西洋景的人便跑回家繪聲繪'色'描述開來。周圍自是大大小小圍了一圈人,無論作爲官吏的王璞,嚴文昌之流,還是有錢大戶許敬莫大鵬等人,此時一個個都緊張萬分,眼睛都盯着那幾個白天溜出去的'毛'頭小夥子,期待着他們的消息。
“那短'毛'呢?短'毛'可能抵擋得住?”
“短'毛'啊……”
對于自己這一方的軍隊,本來是更應該大加吹捧的,但那些閑人卻都有些'摸'不着頭腦的樣子:
“說來也怪了,那麽多大炮,連山都能炸平的,卻偏偏奈何不了短'毛'。他們往土裏這麽哧溜一鑽,那炮子兒就沒啥用了。然後等到西洋夷人想要上岸的時候,短'毛'又一下子從地下鑽出來,把夷人揍了個稀裏嘩啦……短'毛'身上怕是有什麽咒法護身,否則豈能如此神妙?”
“這就叫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啊,看來短'毛'還真是西夷的克星……”
百姓們悄悄議論着,而諸如嚴文昌之類對于短'毛'死心塌地的擁護者更是堅定宣稱:
“隻要有短'毛'在,這瓊州府肯定高枕無憂!大夥兒且放寬心……吃飯吃飯!”
同一時刻,海岸線前的防禦陣地上,守衛者們也在狼吞虎咽吃着他們開戰以來的第一餐。他們從白天到現在都沒吃東西,但激戰時高度緊張,很多人都沒覺着肚子餓。直到後方支援陣地把夥食送上來,大夥兒才發現肚子已經在咕咕叫。
短'毛'軍在夥食上從來不苛刻,這時候戰鬥餐标準更是高,大桶大桶的白米飯團子敞開了造,配合下飯的除了平時常吃的鹹菜蘿蔔條,還額外加了好多肉,魚,蛋等葷菜,外帶熱氣騰騰的海鮮開胃湯……不分官兵,所有人都吃一樣的東西。隻有解席有點與衆不同——後勤組林峰送夥食上來的時候遞給他一個飯盒子,說是茱莉親手爲他做的愛心便當。
老解先是興高采烈——茱莉可從來沒爲他做過飯,不過在嘗了兩口之後馬上就愁眉苦臉起來,最後是泡着農業組開發出來的海鮮醬湯才勉強把這一餐吃完。然後,見其他人依然有滋有味吃着大食堂統一作出來的高标準戰鬥餐,解席充滿嫉妒的一拍桌子:
“開會開會!……各部隊通報傷亡情況,看看損失如何。”
龐雨忍着笑三口兩口吞下飯團,轉身去拿出了先前就統計好的數字表格:
“好吧——首先是第一連,包括城管大隊在内,陣亡一人,傷四人……”
“等等……第一連不是負責防守府城的麽?他們怎麽也有傷亡的?”
解席皺眉道,龐雨則很肯定的點點頭:
“沒錯兒,那幫西洋船上放出的大舢闆移動範圍很廣,有兩條小船居然漂到了府城附近上岸……當然你知道那邊的地形并不适強登,而且老敖他們一直在等人過去呢……”
“噢,那他可算稱心如意了……”
——雖然這邊所有的火炮都用來加強了港口防禦陣地,但敖薩揚手頭并不缺乏爆炸物,後方倉庫裏的炸'藥'包和手榴彈都是供應充足的。城管大隊雖然沒能裝備上火槍,但那幫人也接受過野戰訓練——身披藤甲,每人揣上四五個手榴彈,一邊走蛇形路線,時而匍匐爬行時而彎腰快跑,這樣邊沖鋒邊扔炸彈的戰術,哪怕同樣數量的火繩槍兵還真抵擋不住。
更何況那些西洋人在最初登陸時還真是狂妄到極點,才三十來号人登上岸就迫不及待朝瓊州府進發了,結果自然是悲劇——才跑進内陸沒多遠遭遇到了一百多條快槍的猛烈阻擊,然後又是炸彈挺身隊的狂轟濫炸,最後除了四五個傷員被俘虜外,其他統統完蛋。
接下來是負責打阻擊的二連,這一天他們的傷亡最重——共陣亡九人,傷二十一人。這主要是因爲胡凱帶領第二排打了一場白刃戰,當場戰死七個。解席知道後也把胡凱抓來大罵了一通,明明在火力上擁有絕對優勢的部隊,卻主動跑去打白刃格鬥,純粹的以短擊長。
“還惦記着你那狂暴戰士是不是?……再這麽'亂'搞老子把你丢回去看家,換老敖他們上來——他可一直等這機會呢!”
解席很清楚這個傻大個兒想什麽,果然一威脅就見效,胡凱馬上保證以後肯定按部就班的打仗,絕對不胡'亂'狂暴了。
最後是負責防守港口陣地的三連和炮兵連,他們今天承受了敵人最主要的攻擊火力。但是由于預先工事準備得好,在戰鬥中也很靈活,所以損失并不大。
“三連陣亡一人,重傷兩人;炮連陣亡兩人,重傷三人……沒辦法,都是運氣不好,被實心炮彈給擦碰到了,就算沒當場喪命,也基本無法搶救的。”
龐雨在最後又特地加上一句:
“我們自己人,除了胡凱個二愣子胳膊上挂了點小彩以外,無人受傷。”
——所謂“自己人”,就是指來自瓊海号上的穿越者了。作爲軍隊指揮官他們不可能不上戰場,但每一個人都被特别關照過——絕對要以保住自己的'性'命爲第一要務,在這個時代,什麽瓊海号大鐵船,發電機,火槍……這些統統及不上一個現代人腦子裏的知識來的重要。
“呼……第一天作戰,就減員了二十多,你覺得這個傷亡數字怎麽樣?”
解席有些'迷'茫,他從前雖然參過軍,但也不過是個大頭兵,後來進入'政府'部門,再下海經商,手下最多指揮個幾十号人了不起了。哪像現在,上千号人完全服從他的命令,一場重要戰役的成敗勝負要完全取決于他的決定,難免有些緊張了。
龐雨也是頭一回參與這種戰事,心中也是沒底,不過身爲參謀官,既然解席都緊張了,他就必須做一副輕松樣子來:
“還行吧,我們今天的傷亡并不會影響到後續戰鬥。而敵人的損失比例可不小……”
龐雨又看了一眼統計單子,那上面另外一邊是各部隊報上來的殲敵數量:
“光岸上能數到屍體的就超過了兩百,再加上沉到海裏的那兩條船……我估計今天一天就幹掉對方至少五百号人,擊沉兩條大帆船,就算這支西洋聯合艦隊實力龐大,這損失也夠他們肉痛的了。”
“嗯,差不多相當于他們總兵力的十分之一了……嘿嘿,戰争就是拼消耗,要是這樣耗下去,就算我們沒有海上力量,一樣能把他們耗光……”
被龐雨這麽一開解,解席果然輕松下來。這一戰要說他打的不好,那對面西洋人豈不是更加不如?一戰就丢掉了将近十分之一的兵力,卻連一寸土地都沒登上,怎麽看,也不可能算是成功。
但龐雨卻又不那麽樂觀了:
“那些洋人不會這麽蠢的,今天他們是輕敵了。敵人擁有海上的機動能力,這裏攻不下他們可以換個地方繼續攻,真要打不赢還可以拍拍屁股走路……戰争的主動權,仍然掌握在對方手裏。”
“那又怎麽樣!”
解席冷冷一笑:
“最多熬到十一月罷了,等瓊海号能下水,看那幫人還能蹦跶幾天!台灣,呂宋……他們能過來,難道我們不能主動找上門去?”
兩人正在談論時,忽然有海邊瞭望哨跑來報告:
“長官,洋鬼子的船隊跑了!”
“什麽?”
解席等人一起沖出地堡,夜光之下,果然看見遠處海面上燈火漂移,西洋人的艦隊正在漸漸遠離白沙口,向西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