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一 招安(中)
直到吃飯的時候,曹吉祥猶在咕哝抱怨——太監果然是很小心眼的人群。
大多數人都不願理睬他——明朝太監在曆史上的名聲向來不佳。隻有趙立德,以前在看守所碰過各種各樣的人物,來到這兒之後更是跟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卻還沒見識過真正太監是啥樣,于是在安排陪客的時候便主動請纓,坐在了曹吉祥旁邊,此時正饒有興味觀察着這位公公的一舉一動。
聽他羅嗦了半天,阿德忽然笑道:
“那文書内容多得很,聽說你又不怎麽識字,真讓你念,難道都能念得出?”
對面聞言回頭,很不高興瞪了趙立德一眼:
“咱家全都背下來了!”
曹吉祥耐着'性'子回應道,對方說他“不怎麽識字”其實讓他非常惱怒,要知道哪怕是皇宮裏,大多數太監都是完全不識字的,這樣的人一輩子隻能做些雜役粗活,而能夠識文斷字的太監則有可能進入司禮監,協助處理文書事務,或是被派出去擔當軍監,礦監或稅監等等……至不濟也能外出傳旨送信,收點紅包,小日子會滋潤許多。所以哪怕在太監群體中,有文化也是非常吃香,很了不得的事情。
曹吉祥識字确實不多,但這已經是他刻苦學來。宮廷裏有專門培養太監識字的機構,但隻有極少數人能進,曹吉祥沒那個運氣,他隻能和其他那些非常有“上進心”的太監們一樣,抓住一切機會努力學習:趁着伺候小主子上課的時候偷偷學一點;或者在别人心情好的時候問上兩句;又或者逮到去書房打掃的時候看上三四頁……總之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被列入宮廷“高級人才”隊伍。這回又花了多年積蓄去打點上司,拉下臉皮求幹爹曹化淳幫忙說項……終于得到這次機會。
昨天臨時說要換着宣旨,當時他就非常郁悶——傳旨太監出門經常會碰到聖旨上有文字不認識的情況,那幫給天子拟诏的翰林們總愛用生僻古字,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顯示他們的淵博。而太監們就算認字也不會很多很雜,萬一在宣讀皇帝诏書時念錯,或者哪怕僅僅打個愣兒,被人捉出來都是一條錯處。麻煩可大可小,運氣不好甚至可能掉腦袋,就算勉強混過這一關,被認爲“業務不熟練”,以後再有類似的好事也輪不上了。
所以公公們對此非常小心,他們的對策是死記硬背——每次在傳旨之前都請人把文書通篇誦讀,自己跟着背熟了,到時候就不會出岔子。曹吉祥本來早把那篇不長的聖旨背了個滾瓜爛熟,臨時忽然說要換,前面的功夫全都白費,那心情自然不會好。
隻是出門時幹爹曹化淳特地囑咐他:“錢大人此番重回京師非同尋常,眼看就是要大用的人,那邊情況又唯有他最熟悉,跟短'毛'關系也好,千萬不要跟他頂撞,一切聽從安排就是。”
于是曹吉祥隻好捏着鼻子認下,昨天連夜花了大量時間去背誦新的内閣文書。可那篇正式招安文書可不比皇帝旨意隻有寥寥百餘字,若幹條若幹款,一二三四排列下來……光書頁就厚厚一沓子。要一個半文盲一夜之間背一本書,也實在有點難爲他。
“咱家昨晚背了整整一宿啊,你們怎麽能這樣!”
——費了那麽多功夫,事到臨頭卻被人放鴿子,這時候居然還有人說他“不怎麽識字”!曹吉祥的心情壞成了什麽樣子可想而知。若是旁人敢這麽調侃他大概早就一巴掌扇上去了,可看見眼前這位窄衣短發,更有那股子傲然氣勢,是個不折不扣的“真髡”,曹吉祥就沒敢發火。
沒有了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本錢,這位内廷公公也就是一普通人而已,倒比旁人還多了幾分察言觀'色'的本事。這時候隻能哭喪着臉抱怨兩句,擺出一幅悲情面孔博取同情了。好在對面那短'毛'倒是通情達理,眯着眼睛思索片刻之後,點點頭:
“倒也是,讓你白辛苦了……這樣吧,回頭我跟上頭反映一下,批一筆費用下來作爲你的精神損失費,這樣可好?”
“好!好!”
曹吉祥立馬變臉,'露'出兩顆大闆牙隻笑得見牙不見眼,阿德笑笑,之後勸酒布菜,桌面上氣氛一下子融洽起來。
酒至半酣,雙方也算比較熟悉了,彼此間說話漸漸随便起來。曹吉祥以前大約沒喝過高度白酒,剛剛品嘗到這邊提供的濃香型五十二度大曲時先是一吓,但很快便貪杯起來,不一會兒就有些暈暈乎乎了。
有人喝多了會吐,有人喝多了要睡覺,而這位曹公公一喝多則是話特别多,拉着阿德手臂連連傻笑不止:
“你們……你們運氣可真好。朝廷招安反叛以前也有過,可從來沒有能像你們那樣撈好處的。”
“哦?有什麽特别好處嗎?”
阿德皺着眉頭看了看搭在自己身上那隻手,但也沒把它撩開。俗話說酒後吐真言,阿德對于一般普通人的心理都有幾分了解,但唯獨對太監……完全沒概念。他坐過來的主要目的,本就是要了解京城輿論的導向。此時倒是個好機會,正可以探聽到北京城以及宮廷裏面的普通小人物對于他們這些短'毛'的觀感看法。
已經通篇背誦過那份招安文書的曹太監'迷''迷'糊糊擡起頭:
“其它的咱家不懂,可有一點咱家可記住了——你們都成了舉人老爺,這可是了不得的大好處啊。一窩子反賊,一下子成了一百多個舉人老爺……咱大明朝啥時候給過這種恩典!”
朝廷的招安文書阿德他們都已看過,基本是按照雙方協議撰寫,其中隻有一點小小變化,那就是大明朝給穿越衆裏每一個男人都賜了功名,而且不再分什麽高等低等,除李老教授依然是賜同進士出身外,其他人全部直接授予了舉人資格,甚至連某個當初登陸時不過初中,眼下才不過十七八的小夥子都混了個舉人,這可着實令人驚詫。
“難道舉人在大明不值錢了嗎?”
有人不禁這樣問道,但随後就發現絕非如此——當那些本地人聽說朝廷竟然如此大方,給所有短'毛'男子都賜了舉人功名之後,臉上所顯出的羨慕嫉妒神'色'近乎于瘋狂,甚至就連養氣功夫極好,号稱得了王陽明心學真傳,可以做到“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王璞王介山也有些失态,不顧上下尊卑的扯着前來傳旨的錢謙益連連追問“此谕當真?”
對此錢謙益隻是微笑颔首,按照他的解釋,京城裏那些大人們哪怕僅僅出于面子考慮,也不可能全盤接受他所帶回的那份協議,但由于不了解實際情況,怕把事情搞砸又不敢胡'亂'修改,最後隻好在這方面下功夫,多派發幾個舉人下去,所謂“加恩”麽,這是肯定不會讓短'毛'反感的。
不過到後來,大家才通過其它方面了解到,大明帝國之所以打破常規,如此輕易就肯授予朝廷名器,卻正是錢謙益本人奮力争取的結果。他以大明士林之首的地位,以及做過好幾任主考官的經驗,向皇帝以及朝中同僚們保證:這一百多短'毛'确實人人皆有大才,所學雖與中原洄異,卻絕對當得起舉子之名。
以明王朝的保守和自大,居然肯在這件事情上做出讓步,錢謙益在其中費了多少努力,可想而知。所以事後李教授曾鄭重向他道謝,而錢氏隻是含笑遜謝:
“諸位助我之處甚多,錢某無以回報,聊盡心意爾。”
——短'毛'幫他重回朝堂,而且從這裏所學到的技巧,掌握的資源,足以幫他飛黃騰達。錢謙益也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總想找機會報答一下。可短'毛'這邊什麽都不缺,最後想來想去,也隻能在這方面盡一份力了。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在當天的宴席上,穿越衆還隻是對此事有些意外而已。現代人沒什麽太大感觸,但明朝本土人士則個個驚羨不已。喝醉了的曹吉祥翻來覆去就一直對阿德唠叨着,說他小時候在家鄉看到一個舉人老爺是如何羨慕;程葉高則回憶起自己當年中舉以後是何等的意氣風發;至于考了數次都沒能上榜的李長遷,嚴文昌等人,更是一臉的驚喜,暗自盤算這一次全是“真短'毛'”中彩,下回自己這些率先投效的有沒有機會也弄個功名……
這還不算,當消息終于在所有人中間傳開的時候,縣衙門的内堂,女客吃飯的那間大廳裏,忽然傳來一陣意外喧鬧聲。
自從過門之後一直循規蹈矩,連說話都是輕聲細語的胡凱太太馮憐像發了瘋一樣在内堂裏到處奔跑,随便看見一個人就大喊:
“我是舉人娘子啦!”“我家相公是舉人老爺啦!”……諸如此類,搞得旁邊衆人都面面相觑。
“這算什麽?女'性'版的範進中舉嗎?”
“那麽誰去扮演一下胡屠夫?……嗯,去找她男人過來,胡凱,胡凱呢!”
在大家的哄笑聲中,胡大個子滿臉通紅擠過去,把他老婆往肩膀上一抗,繞到後廂房收拾去了,至于是打臉還是打屁股就隻有天曉得。
另外兩位本時空太太,舒中的小夫人佩佩是黎族人,對于漢人内部的階級劃分沒什麽概念,也就沒什麽特别反應。但北緯的小妻子林程程卻是知道好處的,雖然沒有像馮憐那樣當衆失态,在宴會上小臉兒也憋得通紅,還是旁邊胡雯看她情緒不太對,怕跟馮憐一樣,趕緊讓北緯過來照料她。
結果林程程一看到老公,也不顧衆人在旁,從椅子上一下子就跳到北緯背上,抱着他的脖子,象個八爪魚似的堅決不松手。
“相公相公相公相公相公相公……我好開心!”
旁邊衆人全都大笑,北緯那樣冷靜自持的一個人也禁不住有些赧然。但他隻是拍了拍小妻子的手臂,見林程程堅決不肯下來,也就任由她挂在自己身上,象個大負鼠似的背着老婆出門散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