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冬,蕭瑟寒冷,放眼望去,山頭上滿是枯黃的草和白色的石頭,在亮白的陽光下仿若随時都能燃燒起來。
屋門口的棗樹掉光了所有的葉子,深褐色的虬枝直指天際,垂暮之年的将軍不過如此,千萬不能小看它,來年春天,照樣能發出新翠的葉子,讓人啧啧稱奇。
生命總是能讓人肅然起敬。
一如往昔,貝兒每次回家都是先去祖父的院子。
林祖父坐在門口的石墩上,穿着千層底的黑色布鞋,那還是很多年前祖母爲他納的,祖母都過世幾年了,祖父每年都會拿出來穿上幾天,對祖父來說,那似乎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物件。
林祖父手上托着長長的煙管,他明明戒煙兩年了,煙管卻時刻不離身。
那個年代的人,經曆過種種磨難,知道任何東西都來之不易,所以才特别長情。
貝兒背着包走到祖父的面前,遲遲沒被認出來,林祖父渾濁的眼球緩慢地轉動着,盯着她看了良久才扶着身後的土牆想要站起來,她趕緊上去攙扶,脆生生地喊了一句‘祖父’。
林祖父蠟黃的手攥緊孫女的衣袖,糯糯地問道:“是秀嗎?”
林秀是貝兒的大姑,死了二十年了,連張照片都沒留下,貝兒也不知道長什麽樣子。
“祖父,我是貝兒,我放假了。”貝兒鼻子酸澀,帶着哭腔。
林祖父細細地瞅了很久,才艱難地點頭,反複重複貝兒的名字。
貝兒把祖父扶進屋,從包裏掏出圍巾和帽子,“祖父,這是我爲您買的圍巾和帽子,天冷得很,你還老是坐在外面,要穿厚點才行,來,我爲您圍上。”
深灰色的圍巾,上面有一厘米長的絨毛,摸起來溫暖無比,足足在林祖父的脖子上圍了三圈。帽子是配套的,貝兒發現,祖父的腦袋比以前更小了,帽子大了點,稍稍一動就會垮下遮住視線。
林祖父将圍巾下端拿在手裏,來回摸索,嘴裏還念叨着:“你還沒工作,亂花什麽錢,你爸找錢也不容易,你要好好讀書,找個好工作,這樣你爸才能輕松點。”
貝兒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這是我實習得到的錢,沒有亂花錢,給祖父買東西那是應該的,祖父從小對我那麽好,每次趕集都給我帶糖果,貝兒都記得,貝兒永遠都忘不了。”
“好孩子……”林祖父紅了眼。
貝兒不僅給父親祖父買了禮物,還給嬸嬸家的孩子買了玩具,農村的孩子很少有玩具,她還記得自己小的時候的玩具有且隻有一個,那就是彩色的溜溜球。
孩子們得到貝兒的禮物,纏着她不放,跟在貝兒的身後滿院子跑,歡快的笑聲飄蕩在村子的上空。
林爸爸上次受傷之後便沒有走遠,隻是在近處做短工,比如誰家蓋房子,誰家打壩子,他就去幫忙下苦力,得的錢不多,每天回家的時候滿身是灰,腰都直不起。
貝兒站在屋門口,遙遙的看見父親走在對面的小路上,曾經挺拔的腰身,已然微微佝偻。
雙眼,瞬間濕潤得看不清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