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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後公園緊挨着潤揚博物館，我自小就喜歡看雜書，所以跑博物館比較勤。從前在吳北的時候也是如此。潤揚博物館其實是清末的英國使館，一百多年了，堅固異常，我查了不少文獻，發現這個博物館連修繕都很少，這才會對這個建築有了比較濃厚的興趣。查資料的時候，又發現仲後公園裏的防空洞也有幾十年的曆史了，也就順道關注了起來。剛好那裏本就作爲小型的遊樂場對外開放，我去過幾次，裏裏外外的考察過那邊的建築結構，一兩場雨是不可能讓仲後山的山體滑坡的。”

“你還真是有心了。”邊捍衛神色開始凝重了起來，因爲接下去就要問到更實質性的問題了。

“不過這倒是也解釋了你爲什麽會比同齡的孩子遠要成熟的原因，這種頗有些鑽牛角尖的性格，對于少年時代的成長是有相當大的好處的。小石啊，現在說說你到現場之後發生的事情。”

雖然還是盛夏時分，但是山上的夜晚還是稍稍有些涼意，樹上的葉子也有些提前凋落的。石磊和邊捍衛便走在那些還看不出什麽枯黃的落葉之上，石磊不急不忙的叙述着那天他到達現場之後發生的一切。不摻雜個人感情，甚至沒有任何個人的判斷，僅僅是把他所看見聽見的事情一一說了出來。

說完的時候，兩人已經走到了明孝陵的正門口，此時的明孝陵早已關閉，不再讓遊人進出，門口隻有一個門衛坐在崗亭外昏昏欲睡。

在石磊和邊捍衛身後不遠，一輛黑色的帕薩特緩緩跟着，石磊早就發現了，也知道那是邊捍衛的公車，并不去提。

“沒在晚上進過明孝陵？”邊捍衛聽罷石磊所說的一切，既沒有繼續發問，也沒有做出自己的判斷，而是思索了一會兒之後，突然對石磊說了這麽一句話。

“邊伯伯您這是打算動用一下特權麽？”

邊捍衛哈哈一笑：“哈哈，動用特權，你這給我扣了好大的一頂帽子啊。不過今天我要是不夜遊明孝陵，豈不是對不起你扣給我的這頂大帽子？”說着話，回頭沖着那輛車招了招手，車子加速開過來，停在二人身邊。

跟司機簡單的交待了幾句，司機便拿着證件下了車，醒那個昏昏欲睡的門衛，跟他說了幾句話之後，門衛就誠惶誠恐的開了小門，讓石磊和邊捍衛二人進去。

帕薩特停在了大門之外，司機在車裏靜靜的等候。

“你剛才跟我說的那些，跟潤揚市政府報上來的情況基本一緻，隻是你的細節更豐富。如果你說的不假，那麽就是潤揚市政府隐瞞了一些東西。并不是我不信任你，隻是這些事情不經過調查，誰也不敢認定某一種說法，這個你能理解？”

石磊點了點頭：“這個我知道。”

“而如果你所說的屬實，那麽看起來潤揚的問題就要嚴重的多。雖然你沒有給出什麽判斷，叙述方面也盡量保持客觀公正，這我能看得出來。但是從你的叙述裏，還是或多或少的有些導向性，聽完你這席話，很容易就讓人聯想到，周偉順市長是明知道用鑽頭打通防空洞會造成第二次的爆炸坍塌，卻蓄意而爲，目的是想殺了洞裏的幾個人滅口，以免山體坍塌是起源于一場爆炸的事實洩露出去。尤其是後來發生的事情，王慶慶，這個不合規矩的秘書，這個原本不該跟着趙以達超過十年的秘書，所做出來的事情，以及那個碧波建築的人，似乎都在隐隐約約的印證着你這個觀點。我不怕直接跟你說，省裏之所以會決定在明天才讓省紀委和省公安廳的聯合調查組下到潤揚，并不是黨政機關的辦事效率低下，而是要給潤揚的那些個自以爲一手遮天的幹部一個自查的機會。所以，當潤揚把這件事上報到省裏之後，省裏的讨論結果就是嚴令市紀委不許插手這件事，而繼續讓市公安局全權負責此案的證據調查。怕的就是有人捂蓋子，消滅證據，從這起事故裏的表現來看，張同訓這個公安局長還是值得組織信任的。”。

“張叔叔肯定值得信任！”石磊補充了一句。

可是說完石磊就覺得不對，立刻問到：“不對啊，邊伯伯，如果您是今天聽了我的話之後，才覺得周市長有問題，省裏又怎麽會提前就讓市紀委不得介入呢？幹部問題，公安局方面始終名不正言不順，紀委才是調查的主角啊。”

“當時的調查方向不是周偉順市長，而是趙以達書記。”

“趙書記不是在事情發生之後，立刻就自行請求調查了麽？”石磊不解。

邊捍衛笑了笑，心道此子雖然聰明絕頂，但是官場上的事情還是了解的不夠透徹。不過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邊捍衛倒是也不怕繼續跟石磊多說一些。

“請求自查是幹部的姿态問題，而論結果如何，趙以達書記的确應該爲這件事負上一部分責任。至少從明面上來看，是趙以達書記一力行了這個工程的立項，當然他的初衷是好的，是希望建設潤揚，搞活潤揚的經濟。但是從另一個方面來說，他這也是爲了自己撈政績。組織上從來都不怕官員撈政績，但是撈政績也要有撈政績的路數，不能偏失了那條大道。如果不把周偉順市長牽扯進來，碧波建築從工程監察方面做手腳，欺上瞞下，但是趙以達書記也必須爲他的輕率和急于求成的态度負上責任。作爲潤揚領導班子的一把手，作爲一個土生土長的潤揚本地幹部，怎麽就能忽略了十多年前被填埋的化糞池這樣一個重要安全隐患呢？當時我是建議直接對趙以達書記施行雙規調查的，但是省裏考慮到趙以達書記這麽多年來，爲地方建設還是做出了很多的貢獻，這次的事故主要責任尚待查明，王慶慶與碧波建築之間的勾結可以基本認定，但是究竟是否與趙以達書記有關，還是需要謹慎對待的。不能讓下頭的幹部寒了心啊……從保護幹部的角度出發，省裏最終決定暫時不從紀委方面對趙以達書記施行任何調查手段，而是将這件事作爲一起嚴重的民事事故由公安局方面立案偵查。”

聽完邊捍衛這番言論，石磊才明白其中的關鍵所在。

任何一個幹部都不是孤立的，哪怕是自己的父親，石爲先這樣的空降幹部，其身後始終還是會有一些大小不等的勢力平衡角逐。更何況趙以達這樣土生土長本地成長起來的幹部。

趙以達的成長必然伴随權力的加重，二十年的仕途生涯之中，許許多多的幹部是趙以達一手提拔上來的，而在這些年的政治鬥争之中，也有數的幹部逐漸的倒向了趙以達這邊。其中盤根錯節，在對待趙以達這種幹部的處理之上，稍有不慎，就會引起潤揚市政壇的一次大地震。

省裏自然也有趙以達背後的聲音，加上趙以達對于潤揚本地的影響，直接導緻了省裏在讨論這個問題的時候，不得不考慮衆多，最終隻能采取一個緩一步的姿态去做事。這其中比較好的方面就是趙以達黨性猶存，出事之後的第一反應是自查，甚至沒有想到會是自己的秘書在中間搗鬼，隻以爲是自己的急進心理導緻了這場災禍。有趙以達本身的自查态度，省裏做出這樣的決定也就不足爲怪了。

“直到王慶慶自首，潤揚市公安局在省公安廳的指導下成立了專案小組，我們都還一直認爲此事與趙以達書記息息相關。甚至于，我直到你跟我說出這些事情之後，我才直到原來周偉順市長才是跟王慶慶沆瀣一氣的那個人。不管他是否有謀殺企圖，至少經濟上是抹不幹淨了。不過現在看來，既然王慶慶自首了，就不可能不供出周偉順市長，尤其是你最後說服他去自首的話，也是你言辭鑿鑿的認定周偉順市長一定會被扳倒他才決定自首的。那麽省公安廳那邊該早就得到了張同訓的彙報了，可是他們居然一直都沒有告訴過我這個紀委書記。徐豐年啊徐豐年，你這個老東西，難道你認爲我會護着周偉順這個不成材的東西麽？”

邊捍衛長歎了一聲，即便是在黑暗之中，周圍隻有幾盞路燈發出些微的光芒，石磊卻也能清楚的看到邊捍衛露出了濃濃的疲倦之色。

石磊蓦然驚覺，難道周偉順和邊捍衛之間有什麽親密的關系麽？難道周偉順在省裏最有力的背景，就是邊捍衛？

一時之間，石磊不知道自己如此掏心掏肺的對邊捍衛所叙述的這些情況，究竟是不是一種錯誤了。

似乎是預料到石磊的反應，邊捍衛苦笑了一聲：“你看，就連你這樣的小家夥也開始懷疑我會回護周偉順，也不怪徐豐年那個老東西了！”

石磊猶豫了一下，還是謹慎的開口問到：“周市長跟邊伯伯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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