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生契闊篇三


“哥哥,你在哪兒呀?哥哥?”一個衣着華麗的小女孩,一雙皎潔的大眼裏遮不住的頑皮,像是在和誰玩着捉迷藏一樣,将身子探到花間,引誘地喚道:“哥哥,不要躲了,母妃讓我們去吃點心了。”

突然,花叢邊的一個小樹堆裏有什麽東西動了動。小女孩得意一笑,慢慢朝那個小樹堆裏走去:“哥哥——我抓到你啦!”說着,一把躍到那個小樹堆間,将裏面藏着的那人抓出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黑絨絨的腦袋,但是小女孩敏銳地察覺到眼前這個低着頭的瘦弱男孩子不是自己的哥哥。她不由口氣變得差了一點:“這是哪兒來的小太監,居然躲在這裏,壞我好事!”

黑絨絨的腦袋先是頓了一下,再緩緩擡了起來,卻露出了一張比小女孩更加漂亮的精緻臉蛋。一雙鳳眼裏帶了一點鄙夷帶了一點淡漠,靜靜地望着她。

小女孩何時見過這麽好看的人,比兩位哥哥和自己都要好看上幾倍。不由小臉一紅,卻看見男孩子眼中的鄙夷又多了一分,惱羞成怒地将他往樹堆裏一。男孩子沒有料到她會下如此“狠手”,被她用力一,毫防備地猛地坐回樹堆裏,白嫩的臉上和手上都被劃出了一條條細細的血痕。

小女孩一看這架勢,也知道自己下手重了,剛想叫人來扶他。

就在這時,一名華服打扮的窈窕美人走了過來,看到這一幕連忙驚叫起來:“小溪,你在做什麽?哎呀,離兒,你沒事?”

那窈窕美人走到小女孩跟前,猛地一擡頭,待我清楚地看見她那張臉後,兩眼卻猛地睜大——

“德妃?!”

雙眼突然睜開,映入眼簾的首先是一抹櫻桃色的紅,定睛一看,才發現居然是一個少年的嘴唇。正粉嫩嫩地嘟着,不滿地看着我。

我皺着眉,心裏閃過數種可能,不會是我已經死了,在陰曹地府看見這麽一個美麗的少年?

他是誰?

“這裏,是地府?”我見他半天也沒有要說話的意思,還是忍不住試探地問了出來。

沒想到少年嚣張地一揚眉,沒好氣地望着我:“這裏當然是人間,你想去陰曹地府也别拉上本少爺!”

我緩緩打量起四周,竹樓雅緻,桌椅門全都是竹制的,頗有幾分獨居雅士的味道。門口挂着幾盞畫了水墨的燈籠,正随着微風起舞,和竹樓邊上青翠搖曳的竹葉相映相照。

好一個清雅脫俗的地方。

心中舒了一口氣,渾身上下的劇痛也在下一秒恢複了知覺,我嘶了一聲,緩緩閉上眼。

感覺那個少年伸手過來爲我把了脈,又悠悠站起來不知想去哪。我突然想起什麽,又猛地将眼睛睜開——

“六爺呢?!”

他顯然是被我的一驚一乍吓了一跳,瞪我一眼:“你能不能換個平和一點的法子睜開眼?六爺當然好好的,隻是先前就是失血過多,又疲勞過度,還在休息。哼,肯定是你礙手礙腳拖累了六爺,不然以六爺的身手,再不濟也不會被人逼得從崖上跳了下來。”

我被他說得有點心虛,垂了一會兒眸,又問:“那小葵呢?”

“葵姬已經讓我差人送回王府了。”少年退後幾步,橫坐在欄上,懶懶地吊着腿。

我聽着他悅耳的聲音,還有那一張薄如璎珞的紅唇,不知怎的就是覺得萬分熟悉。頓了幾秒鍾,我突然恍然大悟:“你是那個馬夫?!”

少年不悅地看着我:“本少爺何時淪落爲馬夫了?若不是爲六爺縱的馬,本少爺瞧都不願瞧一眼。”

我狐疑:“你怎麽會在這兒?”

少年道:“本來先前我就已經和王爺約好了,遇見刺客後他就會甩開那些人,來這個山谷和本少爺彙合。可是本少爺等了良久,遲遲等不到六爺,反倒看見你們從上頭落下來了。”

我越聽越不解:“你既然能将我們平安事接下來,内力肯定不一般,爲何不直接過去幫六爺,還要在這裏等他?”

少年一臉鄙夷地看着我:“虧得六爺以前還誇你聰明,本少爺倒沒瞧出來。四皇子這次是鐵了心要趁這個機會拉六爺下馬,一路上勢必劫難重重。他既然派了第一波刺客來,後面肯定是接連不斷。若不能另擇他路,繞之而避其鋒芒,就是有十個我也濟于事。況且本少爺跟你可不同,六爺吩咐過我的身份可是絕對不能暴露給那幾個皇子們知曉。”

“哦?”我半信半疑地挑着眉:“就你這一幅文弱公子哥的樣子,居然有如此之大的來頭?”

“哼,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他冷哼一聲。

我撐着身子從床上坐起來,聽了這話,便問:“那醞溪鬥膽一問,這位泰山的尊姓大名了。”

這話已是有兩份嘲諷的意味在裏頭,我是不信這樣的年輕公子哥兒有何作爲,恐怕是隻是頂着身份上的尊貴,華而不實罷了。

誰料少年靠在上,看也不看我一眼,懶懶地吐出三個字,卻讓我整個人猛地震了震。

隻聽他櫻唇輕啓,緩緩道:“弄邪。”



弄邪!——

傳聞中踏雪教上一屆護法,就連如今的踏雪教教主冷鳳魑亦是他當年的師弟,當年亦同爲四大護法。十四歲便當上了踏雪教的四大護法之一,武功蓋世。人稱邪公子,除了他名字裏有邪二字外,還因爲他始終挂着這樣少年心性般的邪笑容。曾在一夜之間滅了歸劍山莊滿門一百三十二口,後被所謂的江湖正道們設計謀害,失足跌入懸崖杳音訊。

沒想到居然在這裏。

隻是即便他十四歲就當上了踏雪教四大護法,這些傳聞也都是在我幼年之時,算起來他現在應該二十七八了,怎麽看起來就和十七歲的少年一樣,唇紅齒白,眉目精緻。

果然是個邪公子。

好歹也算是江湖上的老前輩了,我雙手一作揖,想了想還是禮道:“晚輩斷梅沈醞溪見過邪公子。”

弄邪一臉不懷好意:“這會兒知道要遵循禮數了,方才還朝我大呼小叫的。”

我嘴角抽了抽,盡量找着理由:“還不是看邪公子外貌甚小,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一般。”我擡眼:“這麽多年過去了,公子莫非是容顔不老才能保持現在這般?”

不知觸了他哪根弦,弄邪不高興地側回臉去,淡淡答道:“誰能做到容顔不老?隻要是人,就終會老的。”

我看着他精緻的眉目,想起海色曾經說過,這世上有一種魔功,練了之後可以讓人容顔永遠保持少年時期的模樣。隻是這種功夫最易反噬,稍不留神就是走火入魔,饒是費勁千辛萬苦練好了,每逢月圓之日也會全身筋骨盡碎一回,痛苦難當。

這種筋脈盡碎的痛楚,可不是常人所能忍下來的。我皺了皺眉,他雖然容貌生的精緻,卻是一介男子,又爲何要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練成此功,永保容貌?

腦海裏又有什麽閃過,依稀記起海色也曾意間提起過,這位大名鼎鼎的邪公子,當時好像是愛上了一個名門正派的弟子。那名弟子不僅出身于江湖正派,還是一個男子。最後也就是這名弟子聯合起衆多武林正派,在懸崖上設計謀害了他。

我看了看眼前一臉雲淡風輕的少年,一時之間,那個名門正派的弟子因爲除去了魔教的大護法而名聲大噪。不過多久就娶了掌門的小女兒,還繼承了掌門之位,好不風光。

他得以嬌妻在懷,兒女相伴。他卻隻餘一張永遠不變的少年容貌。

我低歎一聲,記起那名弟子就是如今的華山掌門江悔,江湖上人人傳誦他如何正直潇灑,有着一代大俠風範。心裏不由對那些名門正派又多厭惡了一分。

還沒等我再歎幾句,就聽見隔壁房裏一聲輕呼,弄邪募然回神,下一秒就不見了人影。我撐着身子從床上站起來,也慢騰騰地往鳳離房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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