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篇二


身子在最後沉浸黑暗之前,我猛然看到鳳離身後出現了一個猙獰的人影。

兩條穿插而過大猙獰疤痕,血紅的雙眼。

“六爺!——”

我聲嘶力竭大喊,身子在疾速地往下落,就是那一瞬,讓我整個人都揪着心疼痛了起來。

慕容安矣折身去和殘子襄糾纏,鳳離趁着那一刻,掙開身後所有的人,竟還是合身撲了下來。

這一系列的事,全都發生在電光火石的一刹那。

我不敢置信地睜大眼,他袖中的白绫飛快地纏上我還在掉落的身軀,将我猛然拉入了他的懷裏。

“你瘋了。”到達那個熟悉的懷抱時,我隻有這一句話。

他将雙手收緊,像對待什麽絕世珍寶一樣狠狠環緊我的腰:“我早就瘋了。”

他近在咫尺的鳳眼那麽深,他卻說:“我曾許過你,黃泉奈何,不離不棄。”

劇烈的風聲割在耳邊,我幾乎都聽不清他說的話,我死死搖着頭,目光驚恐而凄涼:“我不會再相信你了。”

我不會再相信這個人了。

他說過的,做過的,究竟有幾分是真的。

可是在現在這個時候,即使他說謊,又有什麽用呢。

也許不過瞬間,這茫茫塵世間就再沒有我們二人。

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他和兩個人,再也沒有其他人的打擾。

再也沒有皇位,恩怨,仇恨。

再也沒有這些是非糾纏,再也沒有他曾負我的痛楚。

他不是皇上,我不是已故的舊妃。

他不是王爺,我不是驚鴻的殺手。

他隻是鳳離,隻是我愛的人。

而我,也隻是沈醞溪而已。

“醞溪。”快要落地的前一刻,疾速的下落已經讓我整個人頭漲得要裂開。他更用力地抱住我,将我的頭護在他胸前:“我欠你一次,如果我們還有未來,你可要記住我還給你了。如果沒

有,你就忘了。”

我猛然意識到什麽,瘋狂地想要開他。

這個人瘋了,他要做什麽!

雙手卻輕易被那個人制住,我從以前武功就不及他,這個時候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

他将我翻了個身,身子瞬間變成壓在他身上的姿勢。

“不要——”我驚恐地看着他鳳眼裏咫尺的溫柔,看着他的身子先我一步重重落在地上。

劇痛襲來的時候,我隻來得及看最後一眼那個用身體護住我的男子。

他的臉都開始模糊,可是卻又那麽清楚地映在我眼前。

那是……

我的六爺……

……

不知過了多久,依稀聽見有人在我耳邊說:“年華指易落,看朱成碧易别。我沒有想到,最後等待他們的,居然是這樣的結局。”

這個聲音…好熟悉……

我想睜開眼,可眼皮上卻又千斤重的東西壓住一般,隻能狠狠皺起眉。

那個聲音接着道:“你們現在可是一起下來了碧落黃泉,總算是如願。隻可惜,你醒得太晚,随你一并來的那個公子哥,倒先行一步去投胎了。”

我拼命地想要睜開眼,可是那壓在眼皮上的東西不僅越來越重,還逐漸開始往我的眼睛裏面陷。

不要。

我徒勞地想伸手抓住什麽。

不要!

不要抛下我!

“六爺——”我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大口大口喘着氣,後背出了一圈冷汗。

一個悅耳的男聲傳來:“還如此有精力,果然是傷勢不重。不過沈醞溪,我們可得好好算一筆賬。你不是應該,早死了嗎?”

這個聲音!

我渾身一頓,說不出是喜悅還是害怕,僵硬地轉過頭,就看見坐在沿上那個紅唇如櫻,面若凝脂的嬌媚少年。

“弄…邪……”

他将口中的草吐掉,還是依舊和那一年一模一樣的絲毫未變的長相,揚起沒有溫度的笑容:“我救了你兩次呢,你該怎麽報答我。”

我下意識環顧四周,依舊是雅緻的竹樓。竹制的桌椅門,獨居雅士的味道甚濃。

門口的那幾盞畫了水墨的燈籠,正随着微風起舞,和竹樓邊上青翠搖曳的竹葉相映相照。

這裏竟是我和鳳離第一次從忘情懸崖上掉下來,我醒來的地方。

這就像人這一生的輪回一樣,繞了巨大的一圈,終究還是回到了原點。

我擡起頭:“六爺呢?”

他說過欠我一次,他以爲這樣就可以還清了。

我在冷宮受得苦楚,我被他逼的走投路時候的苦楚,那是如此簡單說了就了的。

等看見了他,我一定要再給他的傷上補幾刀。

他每次都是這樣,憑自己的心思去做。把所有的人就當傻子一樣玩弄在鼓掌中,把人開,又用這樣的方式逼得我不得不回來。

他在那樣的時候合身下來抱住了我。

他在那樣的時候用自己的身體爲我擋住了所有的痛。

以爲這樣就可以彌補他做過的事,我一定不會這麽輕易讓他如願,一定要……

“六爺死了。”

所有的表情和動作在一刹那間凝結,霎時間我覺得有點反應不過來。說不上是震驚還是失望,又或者是其他的什麽。

隻覺得内心一下子好像被這四個字狠狠地掏空了。

我慢慢轉動脖頸,望上他嬌媚如常的面容,試圖從他那張又深又沉的眸子裏找出點什麽來。

爲什麽,你們所有人都是這樣的表情。

以爲這樣就可以讓人看不透,你們在說謊。

我突然笑了,一聲一聲,笑得喘不過氣來:“弄邪,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六爺他,他怎麽可能會……”後面的話我說不出來了,張了張口,眼睛卻突然有點疼。

他怎麽可能會死。

他還欠我那麽多,他怎麽可以死!

弄邪将頭偏過去,聲音依舊和以往一樣冷靜,卻又夾雜着一絲别的什麽。

他說:“六爺就在隔壁,還是原來你們來的那個地方。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

下一秒我就已經跌跌撞撞爬起來,跌跌撞撞開門。風吹得竹林沙沙作響,不過幾步路,我站在他的房門前,忽然覺得好恐懼。

我知道當我打開門,他肯定會坐在床上,眼角眉梢上都含了那種不懷好意的笑容,暧昧而調笑地看着我:“原來醞溪還是這麽擔心我。”

我知道一定是這樣的。

可是,可是……

如果……

那道竹門那麽輕,我了許久,卻仍然沒有力氣将它開。

不知何時那門才緩緩開了,我看着那個在床上的人。

他好像當年我們摔下來時一樣,隐在雅緻竹床上的白紗輕幔裏,輕輕地咳了兩聲。聽聞響聲,修長的手指輕輕挑開床前的輕紗,一雙勾魂攝魄的鳳眼調笑地望過來,那張削薄的紅唇輕啓道

:“醞溪。”

我往前走了幾步,白紗被風吹得撩過我臉頰,也撩過床上那個靜靜躺着的人緊閉的眉目。

他那麽安靜,真的就像隻是睡着了一樣。

我又走了一步,膝下一軟,整個人跪倒在了床前。

我知道的,他這麽老奸巨猾,他一定又是在想法子戲弄我,他一定又是設下了層層圈套引我上鈎。

我從來都沒有赢過他。

“六爺。”嗓子不知被什麽堵住了,發出的聲音又幹又澀:“你醒醒,醞溪認輸了。你不要再裝睡了,醞溪知道的。”

一滴淚落在他蒼白的臉頰上。

我一恍神,左右撫上自己的臉。

眼淚什麽時候落下來的,我都沒有察覺。

一旦有一滴淚流了出來,後面的那些就像斷了線的珠子,根本法阻擋。

我什麽時候跪在床邊抱着他,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的。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第一次,第一次可以抱着他這樣肆忌憚的哭。

我知道我的六爺如果醒着的,他一定會來爲我拭去淚水。

我知道我的六爺如果醒着的,他一定會舍不得看我哭成這樣。

“我恨你……”眼淚流進嘴裏是苦的,我張着嘴,狠狠地打在那個男人身上,幾乎哭得泣不成聲。

“我真的好恨你。你從一開始就是利用我,你騙了我那麽多次。你設計害我,你殺了湖盈盈,你用我來害死了四哥。你還害得我……”後面的話生生被淚水淹沒,我放聲大哭着。一聲一聲

,那麽用力,卻那麽疼。

我知道我現在的聲音很喑啞,我知道我撕心裂肺抱着他的樣子很猙獰。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我真的是,唯一隻愛過這個人。

我爲他付出得太多了。

他再也不會睜開眼來看着我,他再也不會帶着那種不懷好意的笑容望向我,他再也不能把我摟在懷裏,他再也不能在生死一線的時候挺身護住我。

他在掉下來的最後一刻說:“我欠你一次,如果我們還有未來,你可要記住我還給你了。如果沒有,你就忘了。”

我知道,我們沒有未來了。

我們從很早以前,就沒有未來了。

“六爺。”我從什麽時候開始哭喊着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

喊到最後,變成一聲聲的“鳳離。”

我幾乎從來沒有這麽喊過他,隻記得有一次我醒過來,看見他緊鎖的眉頭。

我說:“鳳離,你不快樂。”

其實他是真的不快樂。

他得到了天下,但是他失去的,實在是太多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那個絕頂聰明冷酷情的男人,他有一天也會這樣靜靜地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

他明明可以不跳下來的,他明明可以不用死的。

他明明是那樣絕情的。

“沒關系的。”我突然靜靜地笑了,鹹澀的淚水淌了一臉。

手緩緩搭上我自己的脈門:“你要等我,我馬上…就下來陪你……”

就在運用真氣的前一秒,一隻修長卻又力的手飛快地摁上我的手腕。

我渾身一震,不知是驚是怒,瞳孔放大到最極緻,看着床上緩緩睜開眼睛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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