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霄走後，他在京城的勢力大受打擊。

本來沈翊霄自回來之後一直韬光養晦，他的勢力也都隐藏在暗處或歸于沈翊琨名下的；然而蠢笨的太子沈翊仁察覺不到，沈翊諾卻早已調查了他許久。

此際趁着沈翊霄離京、燮晔帝忙于戰事應接不暇，沈翊諾将自己先前掌握的沈翊霄的勢力暗暗透給沈翊仁，沈翊仁一邊震驚一向不顯山露水的四弟竟有如此經營，一邊毫不留情地大加打擊。

盡管沈翊琨自沈翊霄離開的那日起就全權接手了所有的力量并着重部署，面對勢大權重的沈翊仁直接的攻擊和狡猾的沈翊諾從中作梗，他在九日之後也終于頂不住，走了一趟霄王府去找淩遙。

他那日賭氣将自己的霄王令牌丢下了，而江雲洛的令牌則在前幾日遺失了，爲了防止有心之人竊得令牌趁機作亂，他必須回去重新部署霄王府的一切防禦，當然也是爲了要拿到淩遙手中的令牌，好方便号令下屬。

進得霄王府，他才驚覺平日裏就已經戒備森嚴的王府竟被打造得如鐵桶一般，當真是連隻蒼蠅都休想随意進出。

但是這種守衛安排的方式又與四哥一向的風格截然不同，莫不是四嫂穆淩遙的手筆？

他被自己這個想法吓了一跳，但還是在羽淺的帶領下來到了沈翊霄的書房。

聽見開門的聲音，淩遙從沉思中回過神來，擡頭一看，是沈翊琨。

“坐吧。”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翊琨沒有坐，而是直接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着她。

他幾乎不相信這是那大婚之日傾國傾城美豔絕倫的穆淩遙。

她的水眸中失了往日的神采，布滿了濃濃的血絲，不施粉黛的臉帶着病态的蒼白，朱唇帶着青紫的顔色。

幾日沒見，她竟然就憔悴如斯了。

見着這樣的穆淩遙，縱使沈翊琨心中有再深的怨氣也發洩不出來了，他悶聲歎了口氣，走回去坐在了下首的位子。

淩遙似乎知道了他的想法，淡淡地笑了笑，道：“這幾日下雪，天氣太過寒冷，我體内的陰毒一再發作，所以成了這副樣子。”

淩遙說罷低聲咳嗽了幾聲，端起茶碗喝了口水緩和了氣息，才繼續說道：“我這樣的狀況暫時無法離開王府，我知道太子和沈翊諾在對……他的勢力動手，所以隻能先守住王府這裏。”

所以那些鐵桶一般的守衛真的是你安排的？

沈翊琨在心裏默默地佩服了一下淩遙，又聽她開口道：“你來這裏可是有什麽事嗎？”

“我……”沈翊琨暗中咬了咬舌頭，硬是把取令牌的話給吞了下去，隻是說道：“想來看看四嫂你的狀況，四哥臨走前特意叮囑我要好好照顧你。”

“是麽？”淩遙微微一笑，心頭卻劃過未名的酸澀，低下頭輕快地說道：“你不必如此，我很快，就不是你的四嫂了。”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沈翊琨眉峰一揚，追問道。

“沈翊霄救回九叔叔，我幫他作證扳倒皇後和葉瑩晴，之後……”淩遙深吸了一口氣，布滿血絲的眼睛神色愈發黯然：“……之後我們便再無關聯。”

“再無關聯？”沈翊琨激動之下霍然驚起，瞪着穆淩遙大聲質問道：“什麽叫再無關聯？我四哥爲了你放下手中的一切趕去了邊關，你知不知道他這麽做等于放棄了我們五年的經營？四哥爲你做了那麽多，你讓他犧牲一切冒着生命危險去救九皇叔，九皇叔一回來你就要離開四哥投向他的懷抱，你可曾想過四哥的感受？你怎能如此狠心？！在你眼裏我四哥的付出難道就一錢不值嗎？！”

淩遙被他氣勢洶洶的逼問弄得無言以對，一口氣血湧了上來，她急忙摸出帕子來捂住嘴咳嗽，等咳聲平息了又将那染上了紫黑色血迹的帕子放回身上。

她看着暴跳如雷的沈翊琨，病容憔悴的臉色帶着不健康的潮紅，靜靜地說道：“他不愛我，我這樣做，也是給他自由。”

“什麽？”沈翊琨驚愕，沈翊霄的全部身心都在這個女子身上，她居然說他不愛她？！

淩遙不答話，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書房牆上挂着的那副畫。

那副畫中遠山含黛、近水無垠，煙波缥缈的湖面上蕩着一隻小船，船上佳人憑欄而立，身姿隽永，那是沈翊霄的心上人。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沈翊琨順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副畫，他的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随即苦笑着搖了搖頭。

“四嫂啊，你知道那畫上的女子是誰嗎？”沈翊琨俊挺的眉毛都擰了起來。

“我怎會知……”淩遙看着他這樣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麽，像是有一道雪亮的閃電瞬間劃過了眼前，一時間讓她的思維都有些停滞。

她震驚地盯着沈翊琨，隻覺得渾身僵硬，“是……”

沈翊琨轉過頭來與她對視着，點了點頭，“是。”

他頓了一下，複又說道：“你或許已經不記得了，當年巫蠱事件的時候，四哥被父皇派來的人馬追殺，是你和九皇叔救了他，四哥在铖王府養傷的時候曾經承諾過要娶你，怎料他回來的時候你已經被五哥趕出去下落不明了。”

他苦澀一笑，“我四哥爲了你四年多未娶旁人，他一直在等你。”

沈翊霄唯一心愛的女子，他多年念念不忘的女子，他甘願一直等待的女子，是他唯一的正妃，是她，穆淩遙。

他等了她那麽久，那麽久。

誰知等來的卻是一個心念着沈碧铖、爲了救沈碧铖不惜放棄自己的，七七。

淩遙隻覺得一股暖流猛地蹿了上來，她喉頭一甜，吐出一口紫黑色的血。

無窮無盡的黑暗自虛空中攀附而來，她軟倒在沈翊琨的懷裏。

她聽不見沈翊琨焦急的呼喊，感受不到他輸送給她的脈脈内力。

意識的最後，眼前隻剩下一雙沉黑的瞳孔，染盡了畢生的絕望，那倉惶的大笑聲，響徹她靈魂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