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後。
刑部天牢。
負責押解欽犯的官兵來的時候,淩遙已經等候多時了。
她三日之前就接到了斬首的聖旨,此時面對那些面目兇惡的官兵,反而顯得很是從容淡定。
官兵的身後跟着兩名宮女,官兵們打開了牢門,宮女先行進入,兩人均捧着個木質的托盤,其一上面親王正妃的禮服,另一上面則放着胭脂水粉,和各色钗環。
兩名宮女躬身行禮,口中道:“請霄王妃着裝。”
淩遙未料到還有這一出,想了想,大概是讓自己風風光光地走,未曾想皇室裏還有這一套講究。
人都要死了,是绫羅綢緞還是荊钗布裙又有什麽分别呢?
她暗自搖了搖頭,随手将沈翊涵的披風丢到地上,将自己的外衣也一并除下,在兩名宮女的服侍下換了新裝,那宮裝是橘紅的顔色,看上去很是亮眼奪目。
一名官兵端過來一盆水,淩遙将手探入水中,立時凍得一個哆嗦,數九寒天中那水冷得像冰一樣,她卻像是毫不在意的,面不改色地洗淨了面頰和雙手,又簡單地清潔了頭發。
兩名宮女請她坐下,一人幫她施着粉黛,另一人繞到她身後去幫她梳頭。
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兩名宮女才收拾停當,爲淩遙裝戴上了全副的王妃服侍,其中一人将銅鏡舉到她面前,請她查看。
淩遙擡眼随意地瞟了一眼鏡中的女子。
頭梳千鳳如意發髻,耳戴明月珰扣耳飾,柳葉細眉斜飛入鬓,潋滟水眸顧盼生姿,朱色豔唇流離紅潤,削尖下巴嫩白如玉。
她輕輕地一晃頭,發髻間無數步搖钗環搖曳碰撞發出叮當脆響。
她素來不喜這些累贅飾物,除了大婚之夜,還從來沒有這樣将全套王妃的飾物都穿戴在身。
說來可笑,僅有的兩次如此鄭重的梳妝,第一次是爲了要嫁給他、從此與他共度一生;第二次卻是要奔赴刑場,從此與他天人永隔、再不相見。
她眼睛幹澀得難受,擡起頭來,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沈翊霄,此時應該身在西南邊境的營帳之中,面對着窗外的千山暮雪謀劃着如何制敵吧?
你可知道,我就要死了?
你可知道,我想要見你,接到斬首的聖旨之後,我便隻是想見你了。
我害你失去了籌謀多年的一切,我也爲你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若你能夠原諒我,能不能來見見我?
兩名宮女頗有幾分忐忑地看着那仰望着頭頂兀自沉思的女子。
她們二人是沈翊博派來的,主子有令,讓她們務必将王妃打扮得花枝招展、越美越好。
她們初接到沈翊博的命令時,心裏還懷着幾分不安:想那霄王妃若是着實醜的厲害,她們恐怕也無能爲力啊!等見了穆淩遙本人,這懸着的心終于放回了肚子裏,再等爲她梳妝完畢後,兩名婢女都有些發愣:這王妃何止是傾國傾城啊,簡直就是美勝天仙了!
想到這裏,又不由得很是可惜,這麽美的女子,馬上就要人頭落地了。
卻看穆淩遙,卻一直都是靜靜的,鎮靜地換衣、梳洗,現下馬上就要被押赴刑場了,也不過是靜靜地看着頭頂烏沉沉的石頭。
她那雙水眸潋滟生輝,仿佛穿過了頭頂那厚重的岩石,投向了未名的遠方。
半晌,淩遙站起身來,對等在牢門外的官兵們一點頭:“走吧。”
官兵們并未爲她上枷,隻是前後嚴密地護在她身邊,手都按上了腰間的刀柄。
他們都是沈翊博的手下,沈翊博爲了防止出現纰漏,将今日從天牢到刑場全部的守衛都換成了自己的人,他精心選拔訓練的人自然跟沈翊仁手下那些酒囊飯袋大大的不同。
淩遙跟着他們一步步踏上天牢的台階,前方沉重的大門被獄卒緩緩推開,一縷刺眼的陽光照射進來。
冬日的陽光并不如何熾烈,卻讓她的眼睛一陣刺痛,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還是能感覺到眼前那絢爛的金紅色光芒。
這久違的陽光,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了。
出了天牢,淩遙上了停在外面的囚車,那些官兵護在囚車周圍,一路駛向刑場。
時值正午,那囚車一路行來,引得路邊的百姓紛紛圍觀。
大多數的人都是第一次見到前一段因爲一女兩嫁的流言而家喻戶曉的霄王妃。
所有人的第一感受都是,這霄王妃生的真是美。
一眉一眼、一颦一笑,無不風華絕代。
難怪會有太子、諾王爺、霄王爺和五皇子都争着要娶她的傳聞。
他們聚在路邊低聲議論着,個别大膽的還對囚車中的美人指指點點。
那些人或探尋或好奇或歎惋的目光都仿佛遠在另一個世界。
淩遙站在囚車中,纖細消瘦的脊背挺得筆直,一雙水漾的瞳子遙遙地望着頭頂蒼渺的天際,那樣子不像是即将要身首異處的欽犯,倒像是一位貶谪的九天玄女。
那一日囚車辘辘而過,從刑部天牢直到刑場,引得無數百姓紛紛圍觀。
那一日霄王妃穆淩遙不畏生死、淡對死刑的絕代風姿,多少年後仍被人們津津樂道。
縱使囚車走的并不快,還是一步步接近了刑場。
囚車停下,官兵上前打開了纏在車門上的鎖鏈,淩遙從車上下來,跟着官兵們一步步走向刑場。
腳下青石闆鋪就的地面,隐隐落下她自己的影子,細長卻筆直的一條。
淩遙走到邢台上,站住腳步。
刑場外圍觀的百姓都停止了議論,周圍一時靜極,一絲聲音也無。
在台上監斬的竟然是她的父親,丞相穆之廣。
就聽穆之廣沉聲道:“台上的可是絕谷逆賊、霄王正妃穆淩遙?”
“正是。”淩遙昂首而立,開口答道,靜而空曠的刑場四周回蕩着她的聲音,似有回音。
穆之廣頓了一下,又道:“你以下犯上、欺君謀逆、妄圖行刺當今聖上,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淩遙傲然擡頭,聲音清晰明冽。
“奉皇上聖旨,犯人穆淩遙,欺君罔上、意圖謀反,其罪當誅,天理不容!”穆之廣似乎隻有借着大的聲音才能讓自己下定決心,大聲宣布:“今日午時三刻行刑,斬立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