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中,一派喜氣祥和。
今日是新帝登基的大日子,整個上京城都挂滿了明黃色的絲縧,城中大路皆鋪設紅地毯,百姓們都穿着節日的盛裝走上街頭,準備一睹新帝尊容。
神武台上,沈翊霄一身明黃的龍袍,頭戴九冕黃金冠,垂曳而下的玉冕遮擋住了他的面容,整個人看上去英明神武、貴氣天成。
神武台下,接受檢閱的三萬将士已經排列齊整,隻等皇帝陛下宣布開始。
沈翊霄已經在高台上站了一會了,卻遲遲沒有下令開始。
皇帝不開口,底下自然無人敢說話,隻是都在心裏犯着嘀咕:照此情景來看,陛下應該是在等王妃穆淩遙,這穆淩遙當真恃寵而驕,如此重要的場合都敢遲到。
就在這時,一名侍衛小跑着到了沈翊霄身邊,行過禮後低聲道:“陛下,剛剛王府傳過話來,說王妃身子倦怠,就不參加閱兵式了,等到晚上夜宴群臣時王妃再過來。”
等了她小半個時辰,她卻不來了。
沈翊霄卻沒有絲毫的愠怒,反而微微挑唇笑了笑,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那侍衛又行了一禮,轉身下去了。
沈翊霄這才跨前一步,對着神武台下衣甲精良的将士們揚聲道:“将士們,你們都是我大燮最精銳的士兵,是我大燮的驕傲!”
衆人明白這是要開始閱兵了,都紛紛擡頭挺胸站直了身體。
同一時間,城外五裏坡。
上京城裏如斯熱鬧到了這裏也消弭于蒼郁的樹林間了。
懸崖旁邊,兩騎并立,其中一個英氣勃發,一襲大紅的披風更襯得他整個人英武不凡,正是新封的涵武大将軍、涵王爺沈翊涵。
另一個眉如遠黛、眸若秋水、唇似嬌蕊,卻是霄王妃穆淩遙。
“你真的決定要走?”沈翊涵看着淩遙,沉聲問道。
淩遙卻轉了目光,看向前面的懸崖,“就是這裏,當年我被你趕出來後又被惡人劫走,最後走投無路隻得跳崖……那種絕望的感覺我還記得,如今想來,這方懸崖卻更像我的重生之地。”
沈翊涵從那山石的盡頭探身望下去,隻見怪石嶙峋、偶生歪松,萬丈懸崖深不見底,他簡直難以想象,她那麽柔弱的千金之軀,就從這裏毅然地跳了下去。
要多麽深重的絕望,才逼得她如此決絕地身赴死地?
是他,将她逼入了那樣的境地。
淩遙觀他神色,便知道他心中愧疚,輕笑道:“前塵往事俱已成風,你也不必太過挂懷;再說,你如此幫我,也算是功過相抵。”
沈翊涵搖頭,卻不知自己還能說什麽。
前塵往事?功過?
她與此地重獲新生,他卻在這裏徹底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怎能成風?更如何相抵?
這方懸崖,是她羽化成蝶的地方,卻是他折損羽翼、永失幸福的地方,是他一生的夢靥。
如此深重的感情,沈翊涵一生也隻會給這一個人,可他卻連說出口的資格,都沒有。
他沉默了好一會,才低聲道:“隻要你開心便好。”
淩遙遲疑片刻,開口道:“我還有一事,想請你幫忙。”
“你說。”沈翊涵立刻接話。
“我三妹穆婉遙,她如今口不能言、手不能寫,成了半個廢人,又因參與沈翊博謀逆的事情,我爹爲了家族的存亡必不會留她在相府……”淩遙躊躇着。
沈翊涵心下一沉,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
果然,淩遙接着道:“……所以我想求你幫忙,給她一個容身之所,你們曾經情意笃定,我相信你也不會爲難她,隻要能保她衣食無憂便可……”
情意笃定?
沈翊涵霍然轉頭,雙目緊緊地盯着淩遙,眸底的情緒幾乎壓制不住、下一秒便要翻湧而出。
沒有什麽狗屁情意,那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肮髒的騙局!
然而對着淩遙那清澈真摯的水眸,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半晌,他終于閉上了眼睛,遮下了眼中那能夠溺死人的沉痛。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低沉的,不帶絲毫感情,“若這是你的心願,我便,如你所願。”
“多謝。”淩遙真心實意地道了謝,擡頭看看日頭,道:“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走了,今日多虧了你,我才能如此順利地出城;我留了書信給沈翊霄,他不會爲難你的。”
這個時候,神武台前的閱兵應該已經開始了,千軍萬馬震動天地的嘶喊聲在這裏都聽不見,那個人,他應該是滿面沉靜淡然地看着萬軍演練吧,沉穩一如平日。
隻是不知道他穿上黃袍是什麽樣子,他是否還在等着晚宴的時候她會盛裝出席,與他一同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淩遙想到這裏,心中就是一痛。
她不得不承認,自己之所以要選擇離開,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她害怕了。
她從不曾懷疑過沈翊霄對自己的情義,卻在即将與他攜手走上至高位置的時候,害怕了。
怕所以未知的因素,怕自己最終也無法同他一路同行,沈翊霄從不曾放開過她的手,這一次,她卻自己選擇了放手。
她微微笑着搖了搖頭,道了一聲:“後會有期。”一扯缰繩,催動胯下駿馬向着前方奔馳而去。
“穆淩遙!”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的時候,一直沉默不語的沈翊涵忽然調轉馬頭,對着她的背影揚聲大喝。
淩遙勒住了馬,卻沒有折回。
“穆淩遙!你不會不知道我對你的感情,你不會不知道我愛的是你!”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很遠了,沈翊涵看着那隽永的背影,高聲大喊道:“你不會不知道我那麽對穆婉遙,不過是把她當成了你!”
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呼喊,聲音洪亮震天,“我會等你回來,或者如果你願意,我跟你一起走!我會等你,我會一直等你!!”
山林間一時極靜,似乎能聽見陣陣的回音。
沈翊涵癡癡地望着她的背影,像是要把她深深地刻進腦海中,然後用一生的時間去回憶。
穆淩遙也許回答了,也許沒有,兩人距離太遠了,沈翊涵沒有能夠聽到。
她隻是默默地在原地停頓了一會,便又重新揚鞭打馬,飛馳而去。
沈翊涵斷然閉上了眼睛,很長時間都不願意睜開,滾滾熱流從他的眼角滑落,立時便冷卻了。
無邊的風從懸崖邊席卷而過,揚起他身後大紅的披風在風中狂舞。
他的臉頰冰涼,被風一吹,便有種撕裂般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