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盛夏其時，暴雨連天。

水潤萬物，至多則成災。大雨連着下了九天，上京城内外一些重要的道路都被大水淹沒，部分不穩固的民宅也被沖毀，京都百姓流離失所、哭聲一片。

燮晔帝大爲光火，一方面派遣大臣安撫難民、疏通城内排水；一方面責令欽天監細緻蔔算，試圖找出天神震怒的原因。

誰都知道如此連天的大雨之後很容易引起瘟疫，又是在帝都上京，更加不容得半分疏忽大意。

在如此困局之中，恐慌在百姓中逐漸蔓延，大家都道是今上不仁，得罪了上蒼，是以才招來了如此天罰。

燮晔帝無法，遂親自前往清明寺寶華殿祭天，然而當天子儀仗降臨清明寺的時候，卻又生變故。

清明寺大門前鎮守的一對石獅面部忽然開裂，晔帝盡力忽略了此不祥之兆進入寶華殿參拜。

寶華殿乃是曆代皇帝祭天拜神之所在，巍峨大器，更在其穹頂上描畫着九天神迹、龍鳳祥圖，暗喻天子乃天命神授。

然而當晔帝恭敬參拜之時，那穹頂上刻畫得栩栩如生的九龍戲珠，其中一隻龍的眼睛上居然滴出了一滴鮮紅的液體來，正正打在晔帝的肩膀上！

神龍泣血，此事非同小可！

晔帝大驚，随侍的奴才無不驚惶跪倒，侍立一旁的主持卻緩步走了過來，道了聲阿彌陀佛，雙手合十道：“萬歲，此乃神域，怕是此次暴雨天災，其根源卻出自皇室内部啊！”

空穴來風，此事立刻就在朝廷市井間傳開了，對于那帶來災禍之人，也是衆說紛纭。

晔帝急召欽天監主事，遂得到了一種讓人不得不信的說法：鎮寺石獅開裂，乃是兇兆，而這兩字與“四”、“十”均是諧音，而沈翊霄的“霄”中有一個雨字，恰好應證了這連天的大雨。

随即宮中也發生了宮人莫名失蹤的事故，皇後連夜派人阖宮搜索，卻在賢妃故居和碩宮發現了幾名失蹤的宮人，切均已暴斃而亡。

皇後惶恐，急忙命人細緻搜查和碩宮，卻發現那久無人涉足的内殿裏面居然布滿了青色的苔藓！

皇宮上下誰不知當年那場震驚朝堂的巫蠱事件中，賢妃用來行蠱咒的娃娃上就布滿了此種青苔！

晔帝震怒，下旨革去沈翊霄的王爺之号，派重兵看守霄王府，任何閑雜人等不得随意出入；而霄王府的一應雜役，也都統統逮捕入獄做進一步審問。

天色陰霾，一派愁雲慘淡。

一向淡漠避世、體弱多病的四皇子沈翊霄由是被推到了衆人面前，霄王府一時間風雨飄搖。

紅萼把這個消息告訴淩遙的時候她正倚靠在落楓館的軒窗前修剪着一盆月季。

淩遙聽到沈翊霄被圈禁的消息，隻覺得腦子中“嗡”的一聲，無數種顔色競相綻開；當聽到紅萼說太子上奏要求一同将沈翊霄關進天牢的時候，那些顔色又瞬間消失了，隻剩下無盡的空白。

她的手一抖，剪刀鋒利的尖端紮進了她握着花枝的手指，鮮血立刻就湧了出來，她卻仿佛渾然未覺，手一松任由剪刀掉在地上，忽然猛地站了起來，大步就往外面跑去。

“小姐，小姐！”紅萼從來沒見過她如此驚慌失措的樣子，連忙追了出去，“小姐你要去哪？”

外面暴雨如注，淩遙直接奔進了雨中，巨大的雨落聲中身後紅萼的聲音都聽不分明了，她隻能聽到自己内心深處那慌亂如這滔天落雨的聲音。

他們對沈翊霄下手了！雖則還不知道是誰做的，但事情發生後皇後太子乃至于瑩貴妃對此事的推波助瀾，卻是因爲自己！

是她，最終當着沈翊仁的面拒絕了他的求親，言明非沈翊霄不嫁，才爲他惹來了如此禍端！

是她，在明知道皇後和瑩貴妃對自己争相拉攏、圖謀不軌的時候，還要與他如此親密，才導緻那些人如今對他落井下石、恨不得除之而後快！

他一向韬光養晦，連朝議都是隔三岔五地稱病不去，若不是因爲她，他又怎會如此顯眼地暴露在衆人面前呢？是不是也因爲她堅持要嫁給他，才讓那些人起了疑心，于是才如此堅決地要除掉他呢？

她簡直不敢再往下想了，此時滿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就是她要見到他！

現在、此刻，她要見到他，多一刻都不願意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