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铖怔怔地看着她，仿佛從來不曾認識她一般。

泛黃褪色的畫面忽然鋪天蓋地而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模模糊糊之中，一個還顯稚嫩的童音在耳邊不斷回響。

“……等我長大了，我就嫁給九叔叔。”

那是她十二歲的那一年，天氣剛剛轉寒，他就把她接到了铖王府——自從知道她在相府處處受人欺淩，連過冬的木炭都被克扣之後，他隻要人在上京，就會接她到王府過冬。

她比他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長高了不少，小臉也圓潤了，開始有了這個年紀的少女常見的笑靥。

沈碧铖在書房教她寫字，書房的軒窗大開，窗外寒梅開得正豔，一枝怒放的白梅就斜在窗邊，帶來一室暗香。

沈碧铖抱她坐在膝上，握着她細嫩的小手，一筆一劃地教她寫着“穆淩遙”三個字。

淩遙識字也是沈碧铖教的，十幾歲的小姑娘連毛筆都握不牢，寫出來的字自然是歪歪扭扭的，跟着沈碧铖學了幾日，離了他的掌控那字依然扭曲無力，沈碧铖卻極有耐心，握着她嫩白的小手這樣一寫就是半天。

小少女盯着那在他的幫助下完成的遒勁有力的“穆淩遙”三個字看了半晌，提筆蘸滿了墨汁，又在旁邊寫下了“沈碧铖”三個字。

沒有沈碧铖的幫忙，那三個字自是歪斜難辨，沈碧铖凝視着他見過的最醜的名字，無奈笑道：“七七寫我的名字做什麽？”

“七七的名字要和九叔叔的放在一起！”小少女的語氣裏面帶着毫不掩飾的驕傲和自得，“七七也要跟九叔叔在一起，才不要那個什麽孫烏鴉把你搶走！”

沈碧铖失笑，摟着懷中的小少女溫聲道：“七七不喜歡孫蕪雅？”

“一點都不喜歡！”小少女小巧的鼻子狠狠撅起，“她對七七好兇，還不讓七七再來見九叔叔！”

孫蕪雅是禮部尚書的女兒，皇兄親自下旨定的铖王妃，幾日前過府來做客，把穆淩遙當成了侍妾生的女兒，她即将嫁過來做正妃，對着沈碧铖這麽大一個“女兒”自然不會有什麽好臉色。

“好好好，七七不喜歡，那我就不娶她了，可好？”沈碧铖笑着點了點她的鼻尖，言語間輕松自在，仿佛回絕皇帝的賜婚、拒絕那個已經扛了準铖王妃名号的女子就像他爲她趕走吓人的惡犬一樣容易。

“好！”小少女立時就開心了，回頭回了他一個無比燦爛的笑靥，她單獨面對他的時候從來不戴那遮面的絹紗，就那麽坦然自若，自然澄淨。

然而她心思一轉，立刻又不開心了，“可是九叔叔總要娶妻的，萬一新的妻子也不喜歡七七，那怎麽辦呢？”小少女滿臉愁苦，一不留神松了手腕，墨筆“啪”地掉在桌上，飽滿的墨汁濺了她一臉。

“不喜歡七七的，我就不娶，這樣行麽？”沈碧铖見她那個滿臉墨汁的滑稽樣子，不由得笑了笑，從懷中掏出手帕來細細地爲她擦臉。

“可是這個世界上就隻有九叔叔一個不讨厭我，其他人都是不喜歡我的啊……”沈碧铖的話并沒有安慰到她，小少女任他像是擺弄着娃娃一樣擦着臉，垂着目光悶悶地自語。

她那個小大人的樣子着實可愛，沈碧铖忍俊不禁，一時沒有開口打斷她。

小少女冥思苦想了好久，終于霍然開朗，興奮道：“有了！我要嫁給九叔叔！”

她的眼睛晶亮晶亮的，興沖沖地看着沈碧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