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飛苑進來的時候幾乎以爲自己眼花了。
那靠着床頭淺笑晏晏素顔傾城的真的是傳說中陰毒發作昏迷三天奄奄一息的穆淩遙?
那站在窗邊悠然吹箫風流倜傥的真的是傳說中爲了照顧王妃三天衣不解帶無休無眠的沈翊霄?
爲何這兩人都顯得那麽安逸閑适,而反觀自己,從接到沈翊霄的消息開始風塵仆仆地趕過來,帶着一身的臭汗闖了進來,怎麽倒像是打攪了人家夫妻美好時光的好事者?
“飛苑你來了。”沈翊霄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玉箫,走到床邊,低頭看着淩遙輕聲道:“喝水麽?”
喂喂喂,你的王妃看起來一點也不渴,需要水的是我這個剛從皇宮馬不停蹄一路飛奔過來的可憐的大夫好麽?
某禦醫在心裏呐喊。
“我不渴。”果然,淩遙搖了搖頭,擡頭看着滿頭大汗、嘴唇幹裂的單飛苑,在後者滿懷希冀的目光中從懷裏摸出一塊手帕遞了過去。
“擦擦汗吧。”
單飛苑感動地伸過手去,誰知道還沒碰到手帕的邊,那手帕已經被沈翊霄一把奪了過去。
“擦什麽汗,趕緊過來看看淩遙!”沈翊霄沉着聲音低斥了一聲。
單飛苑瞬間頓感人情薄涼、人世蒼涼、人生凄涼……
他究竟是爲了什麽一接到信就巴巴地趕過來啊?
不過腹诽歸腹诽,他到底還是迅速走到床邊坐下,執起淩遙的手腕細細地閉目号脈。
診斷了一會,單飛苑才擡起頭來,對兩人笑了笑,“暫時沒什麽大礙了,等我開幾個方子好好調理一下。”
淩遙和沈翊霄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沈翊霄送單飛苑出門,才剛剛阖上房門,他和單飛苑唇邊的笑容都瞬間隐去了。
“她的毒發會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單飛苑滿面憂色:“若是沒有雪蓮,隻怕遲早會……”
沈翊霄點點頭,他與單飛苑多年好友,方才在屋内看見他躲閃的目光就知道他那番言辭不過是爲了安慰淩遙罷了。
“铖王爺那邊可有消息?”單飛苑想了想,遠在邊關的沈碧铖恐怕是唯一的希望了。
沈翊霄搖頭,“九皇叔是領着皇命去的,若是邊關戰事吃緊,他想去尋找雪蓮怕是也分身乏術。”
單飛苑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麽,轉身去開方子讓下人去買藥了。
沈翊霄剛想回房,忽然聽見屋内傳來了一陣低低的咳嗽聲,顯然是被人刻意壓抑了。
房門關阖的聲音響起後,淩遙臉上的熠熠神彩瞬間便收盡了,蒼白的臉上盡顯病态虛弱。
她微微顫着手摸出一塊帕子來唔在嘴邊,俯身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估計沈翊霄并沒有走遠,是以還盡量壓制着自己咳嗽的聲音,卻感覺胸腹之間一片火辣辣的刺痛,仿佛要将肺都一起咳出來了。
好一陣子才勉強止住了咳意,那手帕上中心又是一灘紫黑色的血,她将手帕塞到枕頭下面,靠着床頭平複着呼吸。
門在這時被推開了,沈翊霄端着一盞玫瑰甘露走了進來。
收到淩遙帶着詫異的目光,沈翊霄略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沉穩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輕顫:“天氣幹燥,廚房那邊熬了玫瑰露,喝一點。”
淩遙看着他一步步走近,端着托盤的手背仿佛在忍耐着什麽一樣青筋暴起,卻又一絲不顫,穩穩地托着手中的東西。
她想問單飛苑在外面單獨跟他說了什麽,他方才又在門外站了多久。
千言萬語哽在喉間,她最終什麽也沒問,隻是啞着嗓子,顫聲回了一句:“好。”
他們兩人都在竭盡全力維持着一個和平的表象,仿佛這樣互相欺騙着,就能騙過了所有人,她體内的陰毒就真的能夠一點點冰消雪融。
喝了玫瑰露,淩遙實在疲憊,于是就躺下睡了。
沈翊霄站在床頭看着她,等确定她睡着了,才輕輕地探手到她的枕下,抽出了那方染着血的手帕。
他将先前從單飛苑手邊奪下來的那方帕子重新塞回了她的枕下,捏着沾滿紫黑色血液的那塊帕子走了出去。
他的脊背依然挺拔,步履卻有些踉跄,仿若雙腿都有千鈞重,每邁動一步都要用盡全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