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 來客


院子裏靜悄悄的,跳躍的陽光射在挂着八角燈籠的屋檐上,拉着長長的影子投向紫羅蘭色十字福錦簾上。

墨青一手端着萬字镂花小瓷盤,一手撩開簾子,小心的走進裏間。

申郡茹溫和的目光投過來,落在她愈發謹慎的面上,猜知她定在爲剛才的事煩惱,遂柔聲笑了笑,“墨青,虧得有你在。”

墨青蓦地愣了愣,不知小姐爲何這般說,竟有些惶恐,兩手捧了藥碗上前,低聲道,“小姐,趁熱,您快些喝了吧。”

申郡茹見她窘迫不安,嗤的笑出聲,“你是讓我坐起來自己喝藥麽?”

墨青回過神來,心下更加不安,忙從盤子裏拿過勺子,顫聲道,“小姐,奴婢,奴婢喂您。”

申郡茹突地歎了口氣,目光坦然的望着墨青。

墨青一時不知所措,怔了怔才低聲道,“小姐,奴婢實在蠢笨,一點小事都做不好,您,您……”

“你是不是想問我會不會不要你了?”申郡茹代她說完剩下的話。

墨青一愣,沒想到她這點心思早就被小姐看透了,她愈發覺得心頭不安,這樣的小姐讓她完全不明白。

申郡茹淡淡的道,“不善言談的确是你的缺點,但你也有你的優勢,在我看來,嘴巴并不是最重要的,心才是放在第一位的,若你心裏沒有我這個主子,即使你嘴巴再會說,對我亦是無用。而在我屋裏頭,手腳永遠都比嘴巴有用,你能明白嗎?”

墨青心下微熱,湧過一陣激流,豁然擡起頭,鄭重的道,“小姐請放心,奴婢的心永遠都是向着您的,奴婢雖然蠢笨,很多事都不會做,但奴婢願意跟着您學,願意一輩子都聽小姐的話。”

申郡茹不輕不重的問道,“那如果我要你做的是錯事,我說的也是錯的呢?你還會聽嗎?”

墨青頓時愣住了,沉思片刻才道,“不管遇到什麽事,奴婢都會與小姐在一起,您讓奴婢怎麽做,奴婢便會怎麽做,奴婢永遠都不會離開小姐。”

申郡茹淡淡的笑了,心裏頭很是滿意,卻并不覺得驚喜,這個世界上值得永遠的事實在太少了,她絲毫不會把永遠這回事放在心上。

她隻知道,她活在當下。

她略一點頭,“你能明白這些便好,日後不必妄自菲薄,不會的可以問,會的也不必拿出來炫耀。”

墨青低了低頭,“是,小姐。小姐快些喝藥吧。”

她小心的拿着勺子,仔細的喂小姐喝藥,一絲一毫都不敢怠慢,不知爲何,她總覺得小姐的目光像是一把刀,即使不落在她面上,她仍會感到一陣冰涼。

一碗藥剛喝完,黃燭回來了,面上笑意盈盈,顯見定是打聽到了什麽消息。

“小姐,是老夫人的一個遠房表侄,這位表老爺原來住在山東的,剛剛入了京職,表老爺去任上報道,表夫人便帶着少爺小姐過來拜會老夫人了。”黃燭又補充道,“表老爺好像是叫譚振書,這會子剛剛進了芷院呢,聽人說跟着來的兩位表小姐打扮的土裏土氣,一看就知道是鄉下來的,不過那位表少爺,卻是英俊倜傥的……”

她說了這句猛地停頓下來,眼角微挑,暗暗打量小姐神色,見小姐并無惱意,才又道,“奴婢忙着回來禀告小姐,其餘的并未多問。”

墨青卻狠狠的瞪了一眼黃燭,沉聲道,“休要在小姐跟前胡說。”

閨房之中,豈能随意議論男子之事?

申郡茹卻并未将這些是放在心上,兀自想着譚振書這個名字,記憶裏竟是完全沒有印象。

前世的她大多時間都悶在茹雨閣裏,與己無關的事幾乎從不過問,直到後來申郡碧出嫁,又專門派了人來教她,她才慢慢的與外界有了接觸。

那時的她還因此對申郡碧感激涕零,後來又做主把她許給了常嵇羽,她更是對其感恩戴德,恨不能把心挖出來奉獻出去。

卻不知,這一切都是申郡碧預先設計好的陰謀,起初拿她對付汪氏,後來又唆使她爲其做事,再後來更是牽制了常嵇羽爲他們賣命,而當段南晨登基後,首先要除掉的便是他們夫婦。

想到這裏,申郡茹面色發青,放在身側的雙拳握的緊緊的。

黃燭以爲小姐動怒了,吓得一顫,她已經領教過小姐的絕情了,絕不敢再輕易犯錯,雙膝一軟跪在地上,擡手朝嘴上扇了一巴掌,“小姐,都是奴婢的錯,奴婢說錯話了,還請小姐饒過奴婢這一回。”

申郡茹回過神來,長長的吸了口氣,又緩緩的呼出來,心内的激動稍稍平複,垂眸看了一眼黃燭,輕聲笑道,“快起來吧,你做的很好,屋裏頭也沒什麽事,你再出去轉轉吧,不管府裏有什麽事,回來後都一一禀告。”

黃燭欣喜不已,擡起頭看着小姐,心底裏越過一陣陣的激蕩,小姐終于肯用心了麽?“奴婢多謝小姐誇獎。”

側眸與墨青目光對在一起,兩人面上皆有掩不住的驚喜。

申郡茹不由得微微歎氣,前世的自己到底有多軟弱愚蠢?怪不得被人拎着鼻子走上死路還不自知。

芷院裏,譚振書之妻沈氏已帶着兒女與老夫人譚氏與諸位夫人見了禮,依次落座。

譚氏自是笑的合不攏嘴,一手牽着一個小姑娘不住的打量着,喜道,“瞧這兩個丫頭模樣兒水靈靈的,一看便知都是乖巧懂事的。”

沈氏面上帶着團團喜色,爲了今兒個這趟拜訪,她可是專門請人爲兩個女兒做的衣裳打的首飾,樣樣都是京裏頭時下流行的物什,如今聽老夫人這般說,更覺得臉上增光,仍是謙虛的道,“姑母謬贊了,她們初到京城,什麽都不懂,與府上的小姐們差得遠呢。”

她卻不知正是譚家姐妹的這番刻意打扮才使人覺得她們不過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

立在三夫人尉氏身側的申郡窈不由得撇了撇嘴,心道就這兩個土包子還能跟她們姐妹相比嗎?真是井底之蛙。

與她并肩而立的申郡窕遂動也沒動,神情卻顯然是沒将譚家姐妹放在眼裏。

二夫人姚氏慣會察言觀色,又想趁着老夫人心情好讨乖賣巧,也好替申郡碧說上一兩句好話,遂笑着接過話來,“夫人說笑了,什麽差不差的,都是如花一樣的小姑娘,正是最愛美的時候,個個兒都機靈着呢。”

這明明變着法的誇獎譚家姐妹,沈氏卻深不以爲然,暗道自家女兒也不比站着的這兩位差到哪裏去,眼珠一轉,竟是未接姚氏的話,而是徑自朝譚氏問道,“姑母,怎麽不見府上的大小姐二小姐和五小姐呢?”

姚氏被晾在一邊,面上讪讪的,又聽她哪壺不開提哪壺,心裏便有些不高興,但當着老夫人的面,她隻能笑臉相陪,卻不肯再多說話了。

大夫人汪氏笑了笑,回道,“我家姝兒茹兒昨日感了風寒,今日不便出門,等改日有機會了,我再帶着她們去府上拜見夫人。”

她故意落下了申郡碧,隻待姚氏自己主動回答這個話。

姚氏卻隻做不知,歪着頭看着譚氏笑,似是在等着聽老夫人的吩咐。

沈氏的不懂規矩令譚氏有些不高興,但到底是娘家的人,她也不想在媳婦們跟前落下什麽笑話,遂轉了話題,對譚家姐妹“你們姐妹沒事了就常來府裏轉轉,橫豎日後都在京裏頭住着了,也方便的很。”

譚家姐妹齊聲應道,“是,姑奶奶。”

除了這句再沒旁的話,倒真是乖巧聽話的。

譚氏又問了一些在家做什麽事讀什麽書之類的閑話,一屋子的人便跟着說說笑笑起來。

等到了中午,汪氏率先帶着丫頭婆子去擺飯,尉氏陪着沈氏去院子裏頭轉一轉。

譚氏獨獨留下了姚氏,目光微轉,“老二媳婦,這一上午你心不在焉的,是不是有什麽事?”

姚氏眉角挑了挑,欲言又止。

因着剛才沈氏晾了姚氏一回,譚氏覺得面子上有些過不去,很希望姚氏能忘記剛才那茬,遂溫聲道,“有什麽事盡管說,吞吞吐吐的做什麽?”

姚氏咬了咬下嘴唇,聲音裏帶了幾分委屈,“母親,碧兒的事,她終究是個孩子。”

譚氏早料到她要替申郡碧求情,目裏不由得射出兩道利光,“那你覺得我罰她抄書是罰的重了?”

姚氏忙道,“媳婦不敢,也不敢替她求情,做錯了事理應受罰。隻是前幾日丞相府的藍小姐給碧兒下了帖子,邀請碧兒去丞相府玩,碧兒當時答應了,這會子再反悔,實在不好說。茹兒剛剛闖了禍,大嫂又說姝兒感了風寒,難道咱們府裏的小姐們一塊兒都生病了麽?這話傳到外頭,讓人家怎麽想?别的且不說,影響了孩子們的聲譽倒是得不償失了,尤其是姝兒,一向美譽在外,又到了說親的年紀,若因此受累,豈不冤枉死了?”

譚氏目中閃過一絲猶疑,姚氏這是拿着申郡姝做擋箭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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