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第115章 初遇


如果說之前申郡茹對八寶師太還持保留意見,對她有所懷疑,而現在對她已是十分的相信了,能如此煞費心思的爲她尋來這些,可見她對自己是真心的,不管是爲了報答出主意一事的恩情還是另有隐情,申郡茹都能确定一點,八寶師太對自己并無敵意。

“師太,謝謝您。”

“五小姐不必客氣,您在八寶庵裏出事,理應貧尼還您一個公道。”八寶師太略一猶豫,斟酌着問道,“五小姐,二小姐這般對您,您不生氣不傷心麽?”

申郡茹淡淡的笑了笑,眉角眼梢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哀愁,“生氣傷心又如何?外人隻道姐妹情深,冷暖卻隻有自己知道,今日若不是有這樣的證據,誰人又會相信她狠毒至此呢?”

豪門無真情,尤其像五小姐這樣不受待見的小庶女,處境有時候比奴婢還不如,八寶師太重重的歎息一聲,“五小姐還請放寬心,世間自有真情在,莫要因爲這些事對人情寒心。”

申郡茹展顔一笑,收起那抹失落,“多謝師太勸慰,我早就想開了,有些事強求是得不來的,一切皆随緣。”

八寶師太禁不住露出一抹贊賞來,“小姐小小年紀便能如此豁達,令人佩服。五小姐,不知接下來您打算怎麽辦呢?”

申郡茹挑挑眉,“師太,這件事還請您暫時保密,現在,我還不想對二姐姐怎麽樣,或許,還可以再給她一次機會。”

“阿彌陀佛,五小姐菩薩心腸,二小姐若能真心悔改,才不枉費五小姐的一片良苦用心。您放心吧,貧尼隻當沒發生過這些事。”

申郡茹轉了目光望向窗外,這幾張申郡碧親筆寫的紙實在太重要了,她怎能現在就拿出來呢?她要在最恰當的時候讓它化作一柄利劍,狠狠的插向申郡碧,最好能連着段南晨一起串進去。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争,處衆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争,故無尤。”

低沉清淡的聲音娓娓道來,明明艱澀難懂的語句,自他嘴中吐出來,仿若化作一篇樂章,令人遐思無邊回味無窮。

他手上執一本書,長身玉立,細碎的陽光透過樹葉子灑在月牙白的長衫上,落在他猶如精雕細琢般的臉龐上,傾了一地的溫暖。

申郡茹安靜的站在原地,不願上前驚擾這一刻的安甯,遠遠的望着他,眼角微微濕潤,她終于等來了他。

而他是否還識的她?

許是感受到身後異常的目光,他蓦然回過頭望向她,迎上她脈脈含情的眼。

四目相對,萬物皆靜止。

申郡茹緊緊的握了握手裏的帕子,細長的指甲摁在手心裏,絲毫不覺得疼,反而有一種隐忍的甜蜜,如絲如縷,沁入心脾。

當年,他也是這麽看着她,淡淡的輕輕的,像是怕吓着她一般。

她低了頭,眼角的淚落下來,滴在衣襟上,目光劃過平坦的腹部,無窮無盡的痛楚翻湧上來。

她很想上前問一句,羽,你知道麽?咱們的孩兒在她肚子裏動的很歡。你知道麽?咱們的孩兒死的好慘。

羽,後來發生的那些事,你知道麽?

她竭力抑制着内心的激動,卻還是免不了激動起來,雙肩微微顫抖着,淚流滿面。

第一次面對他,她不想的,可她卻實在忍不住。

常嵇羽雙目微微縮了縮,這雙眼似曾相識,似乎含滿了柔情又帶着些凄楚的痛苦,在哪裏見過麽?

她似在拼命克制,猶如秋風中的落葉瑟瑟發抖。

她在哭麽?

他的心禁不住抖了抖,仿佛被什麽揪扯了一下,他情不自禁的緩步上前,甚至按耐不住内心一股異樣的沖動。

他走近她,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陽光從他頭上照下來,斜着射到她白玉般的側臉上。

他小心的低聲問道,“小姐,您還好麽?”

申郡茹顫了顫,低垂着的頭動了動,緊緊的咬住嘴唇,拼命的在心底告訴自己,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且不可驚吓了他,自己必須保持冷靜。

她迅速的轉過身去,捏着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淚,清了清嗓子,淡淡的道,“剛剛聽到公子在念《老子》,不由想起一些往事,情不自禁流了淚,公子見笑了。”

常嵇羽微微一愣,《老子》的這幾句足以讓人流淚麽?他怎麽從來都沒感覺到?莫不是女子心細如發,與男子的感受也有所不同?

一時間,他竟有些不知應作何答,怔怔的站在原地望着那個纖細柔弱的背影。

申郡茹吊着的一顆心瞬間墜落而下,他不認得自己,這說明常嵇羽還是前世的常嵇羽,他并未跟着重生。

滿滿的失望彌漫開來,說不出的酸痛凄苦,她哽咽着說不出話來,她多想同他說一說心裏話,多想同他說一說他們的孩兒,然而一切都不存在了。

所有的一切,都隻成爲她一個人的回憶,深埋心底。

她背對着他,悲傷不已。

他望着她顫抖的身影,情不自禁湧上一股心酸,她有過怎樣的遭遇才會發出這樣的感觸。

良久,他終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道,“小姐若有什麽心事,在下願聞其詳。”

申郡茹定了定心神,長吐口氣,輕聲道,“公子可曾聽過一個故事?相傳一對恩愛夫妻,因爲遭了磨難而被迫分開,後來丈夫被害,妻子被殺,臨死前還一心念着丈夫,上天感念她的真情,賜予她再一次生命,然而當她再見前世丈夫時,丈夫卻已不認得她,自此咫尺天涯,相見不相識,妻子悲痛欲絕,卻也無可奈何。”

這故事與剛剛念的《老子》有什麽關系呢?怎會聽之觸情呢?常嵇羽覺得很奇怪,可不知爲什麽卻覺得她說的是真的,情不自禁的也被故事中的那位妻子所感動了,“既然夫妻相愛,縱使初見相對不相識,總有一天還是會走到一起的。”

申郡茹蓦地擡起頭來,壓抑不住的驚喜,“公子相信真有這樣的故事麽?”

常嵇羽微微一震,這種隻有書中才會出現的故事真的會在現實裏發生麽?如果在以往他聽人說起斷然不會相信的,但此時此刻,他卻深信不疑,甚至有一種眼前的女子便是故事中那位妻子的錯覺。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這樣的故事許是真會發生的。”他聲音低低的輕輕的,夾雜了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世間自有真情,那對夫妻一定會在一起的,小姐不必爲此悲傷,有情人終成眷屬。”

有情人終成眷屬,多麽美好的願望,也包括他們這一對有情人麽?

申郡茹忽的有些釋然了,前世經曆的種種磨難與痛苦隻她一個人承擔就夠了,何必兩個人一起痛苦呢?

他還能抱着這麽美好的願望生活着,這不是很好麽?

她吸了吸鼻子,濃密的哀愁裏開出淡淡的花來,帶着些微欣喜。

終于,他們又面對面的說話了。

她低了頭悄悄的擦了擦眼角的淚,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讓公子見笑了,小女子失禮了。”

“在下豈會笑小姐,小姐爲真情感動乃真性情,比起那些矯揉造作的女子,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申郡茹掩了嘴微微一笑,果然是讀了百卷書的常嵇羽呵,說出來的話總是這麽動聽。

她緩緩的轉過身來,屈膝行個禮,“小女子申郡茹見過公子。”

她主動自報姓名,常嵇羽倒有些吃驚,一般女子很少有這麽率直的,他忙躬身道,“在下常嵇羽,見過申小姐。”

他心裏打個突,申郡茹?是申盛侯府的小姐麽?好像京城裏隻有申盛侯府一家姓申的。

他隻在心裏想了想,卻并未問出口,她剛剛隻報了姓名卻沒說家世,許是不想說,那他又何必多問?

“原來是常公子,公子怎會在這裏讀書呢?”

庵堂乃是拜佛的地方,她如此一問也屬正常。

常嵇羽微微擡頭,目光在前方的人兒面上掃了掃,頓覺心頭一跳,粉面桃腮,雙目滢滢,因着剛剛哭過的原因,眉下微紅,卻更顯得她嬌弱如梨花帶雨,風中弱柳,惹人憐惜。

他目光一頓,忍不住又掃了一眼,轉瞬移開,竟有些沒來由的慌亂,卻還故作平靜的回道,“在下自槐蔭而來,蒙八寶師太收留,暫時在庵裏住幾日。”

申郡茹眼眸一轉,紅唇輕啓,“槐蔭常家?請問可是常遠侯府裏的公子?”

常嵇羽驚訝的看了看她,“常遠侯正是家父,小姐何以得知?”

申郡茹呵呵一笑,目中盈盈水光夾着絲絲笑意,“前幾日師太才與我提起老常遠侯的事,常遠侯舉世無雙,真乃金夏國的英雄,師太還盼着常家的英雄們再上戰場呢。”

常嵇羽面色微微一變,透着些蒼白的面上卻又挂了一絲羞紅,“常家有負師太期盼,怕是再也派不出那樣的人了。”

他一臉的沮喪,哪裏還有當初在戰場上的英姿飒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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