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冀眉角一挑,朝屋裏頭的丫鬟婆子們揮了揮手,“你們都先下去吧。”
汪氏目光微閃,低垂着頭立在一旁,眼角的餘光落在申郡碧繡滿紅牡丹的裙角上,心思轉了幾轉。
申冀的目光從汪氏面上一掃而過,帶了幾分訝異。
申郡茹拼盡全力掙紮着從床上直起身子來,一隻手扶了墨青,左胸頓時一陣劇痛,禁不住咬着牙低哼了聲。
她面色蒼白,稍顯淩亂的長發披在肩上,強忍着疼痛顫悠悠的站起來,艱難的挪步走到屏風後,隔着屏風屈膝福身,“見過二殿下五殿下。”
屏風後人影微晃,似是搖搖欲墜,申冀眉頭緊了緊,心裏卻十分的滿意,禮多人不怪,也顯得他申盛侯府的小姐懂規矩。
他眉頭又緊皺了皺,想起那些流言蜚語,心頭登時浮上一層惱意,這會子懂規矩又有什麽用?
段南晨望着那抹瘦弱的身影,溫聲道,“五小姐不必多禮,不知小姐身上的傷怎麽樣了?”
溫文爾雅道貌岸然,人前明君,人後狠辣,這就是段南晨。
申郡茹攥緊拳頭,心底的恨意又竄上來幾分,她站直身子,額頭上已是滲出一層細汗,聲音越發顫抖,“多謝二殿下關心,臣女已無大礙。”
申冀的目光又掃向屏風,冷聲問道,“郡茹,你是怎麽闖到獵殺區的?可是有人給你指錯了路?”
屋中頓時靜默下來,所有的目光都齊刷刷投向屏風後頭。
恰在此時,門簾子被人挑開,杏兒立在門外,禀告,“侯爺,大小姐來了。”
申冀沉聲道,“進來吧。”
金色的陽光照在門簾子上射出一片暖紅,映在緩步而入的人兒面上,令人不禁心口微窒,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蛴,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淡粉色織錦長裙,身披金絲翠綠煙紗,楊柳細腰盈盈一握,怎一個美字了得?
段南晨情不自禁的雙目微鎖,帶了絲絲呆怔,後宮佳麗三千,美人他見得多了,能讓他感覺驚心動魄的卻隻有此女,他禁不住心神微蕩,金夏國第一美女果然名不虛傳。
段南骁的目光卻隻在申郡姝面上略一停留便轉到段南晨的臉上,嘴角揚了揚,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輕笑。
申郡姝低垂着頭,目不斜視,徑自走到申冀跟前,盈盈下拜,“祖父。”又朝汪氏行個禮,“母親。”
因着這份美貌因着性子溫婉,申冀最是喜歡這個孫女兒,當下便放緩了聲音,“郡姝,快去拜見二殿下五殿下。”
申郡姝輕移蓮步,福身行禮,“見過二殿下五殿下。”
聲如玉珠輕碰,聲聲入耳,竟比那樂聲更令人沉醉,段南晨一時間竟有些回不過神來。
段南骁卻微微一笑,朗聲道,“素聞申盛侯府大小姐乃金夏國第一美女,今日一見,實在驚爲天人,真真的天下第一。”
申郡姝再次福了福身,“殿下過獎了。”
說完這句,她直起身子緩步走到汪氏身後,安靜的立着,并不多言。
汪氏卻斜眼看了看自家女兒,怎會在這個時候來了?還這麽突兀的見了兩位皇子。
段南晨的目光這才從她身上移開,但心地卻早已是驚濤駭浪,這一番情形落在申郡碧的眼裏,直恨得申郡碧咬緊了牙關。
屏風後申郡茹心底冷笑,原以爲重生後一切會有所改變,沒想到即使她逃掉了跪祠堂的厄運,仍是沒能改變原本的軌迹,申郡碧果然耐不住性子先下手爲強了。隻不過這一幕前世發生在祠堂,而今生卻在她的茹雨閣裏。
申冀目光微閃,落在杏兒與攙着申郡姝進來的丫頭落雨身上,陡然變了音調,肅聲道,“落雨,五小姐去獵殺區之前,是不是向你問了路?是不是你給五小姐指的路?”
落雨微微一怔,似是有些驚訝,随即醒過身來,當下便跪倒在地上,“侯爺,奴婢并沒有給五小姐指路,請侯爺明鑒,奴婢那日一直跟在大小姐身邊,從未離開過。”
立在她身側的杏兒聽她如此說,馬上挨着她的身子跪在地上,搶着道,“落雨,我親眼看到你給五小姐指了路,怎麽這會子又不承認了?那日的人雖多,但我不會認錯你的。”
落雨回過頭來瞪視着杏兒,怒道,“你說什麽?你親眼看到我給五小姐指了路?你不是一直跟在二小姐身邊嗎?難道二小姐也看到了嗎?”
杏兒噎了噎,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五小姐險些喪了半條命,雖說五小姐不是你的主子,難道你就真忍心看着五小姐命喪黃泉麽?”
落雨急的落下眼淚來,跪趴在地上朝申冀磕了個頭,“侯爺,奴婢但凡有一絲半點要害五小姐的心,定叫那響雷劈了奴婢去。”
她擡起頭,目中竄出一股火來,“杏兒,既然你親眼看到我給五小姐指錯了路,那你爲何不攔着點呢?若說我是要害五小姐,難道你也有新要害五小姐麽?”
杏兒心下一慌,可不就是這個道理麽?自己爲什麽沒上去阻攔呢?她低着頭眼角餘光瞟向一旁的申郡碧。
申郡碧卻不以爲然,像是早就有了十足的把握,輕聲道,“祖父,她們孰是孰非問過五妹妹便知,五妹妹才是當事人,自是知道的。”
她又轉過頭對着屏風後柔聲說道,“妹妹莫要怕,祖父與兩位殿下都在這裏,你心裏有什麽話隻管說,若你真受了什麽委屈也别悶在心裏頭,闖入獵殺區也不是小事,妹妹還是說明白的好。”
汪氏這才明白了申郡碧主仆出現的目的,心下微沉,盯了盯落雨,目光又掃向身側的女兒,隻盼着千萬不要發生那樣的事,否則女兒的美名可就抹上瑕疵了。
申郡姝卻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也不動,似是什麽都沒聽到一般。
申冀心下一沉,微暗的目光在申郡碧低垂的秀發上掃了掃,又用眼角餘光望向段南晨兄弟。他實在不希望家門醜事被這二位聽了去。可正是因爲這兩位在場,他才不得不追問到底。
他沉聲道,“茹兒,你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裏間申郡茹輕咳兩聲,帶着幾分凄楚的聲音裏含着驚訝與不解,低低的回道,“我進獵殺區之前,确實有人給我指了路,我想去找大姐姐與母親,卻不知她們在哪裏,便想着問一問。”
說到這裏,她又禁不住輕咳起來。
申郡碧心頭不由得挑了挑,幾乎按耐不住目中喜色,她就知道申郡茹一向膽小,當着這麽多人的面,還敢不說實話?
她倒是要看看金夏國第一美女容不下庶妹企圖将庶妹害死,究竟會落個怎樣的下場。
段南晨眉角挑了挑,而立在一側的段南骁目光炯炯,直直的盯着屏風,似是要把屏風刺穿了一般。
申冀目光一轉,聲音愈發的嚴肅,“是誰給你指的路?”
申郡茹低頭想了想,才又低低的回道,“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孫女兒也記不清到底是哪一個了?也許并不是她指錯了路,而是孫女兒聽錯了。”
申郡碧蓦地擡起頭來,驚得半張着嘴,狠狠的瞪了一眼屏風,猛然驚覺失态,慌忙低下頭,心下早已有千種念頭轉過。
而申冀亦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欣喜,欣喜過後又有些惱怒,狠狠的瞪向杏兒,“你還有什麽話說?你倒是說說,怎麽親眼看到落雨給五小姐指路的?”
杏兒面色蒼白,已經完全呆住了,傻愣愣的擡頭望了望申郡碧。
申郡碧卻還未從震驚中恢複過來,申郡茹自己明明也說是落雨給她指的路,而且這件事的的确确是落雨給申郡茹指錯了路,可是爲什麽申郡茹與落雨偏偏都說沒這回事呢?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難道是杏兒辦錯了事?不可能,杏兒絕不可能同時認錯落雨與申郡茹兩個人吧?
這件事一定另有蹊跷,可眼下卻容不得她多想,當事人雙方都不承認有此事,她這個局外人指的什麽證?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自己指證自己了麽?這讓祖父怎麽想?又讓二皇子怎麽想?
她面上泛着一層隐隐的白色,腦子飛快的旋轉着,隻一霎的功夫,她已想出對策,撲通跪在地上,哭着道,“祖父,孫女沒管好下頭的人,還請祖父責罰。”
她轉過頭瞪她一眼,狠聲道,“我隻道你是個省事的,萬事都由着你的性子,卻沒成想你全然不把我放在眼裏,你與落雨不過拌幾句嘴,就讓你如此懷恨在心,竟然在這裏搬弄是非,挑撥我們姐妹的關系,你倒是說清楚是不是你故意誣陷落雨的?”
她狹長的睫毛忽閃忽閃,淚珠兒撲簌簌往下掉落,梨花帶雨的模樣兒分外惹人憐愛。
杏兒吓得心裏發顫,再傻也聽出主子話裏的意思,遂跪在地上點頭如搗蒜,“小姐,奴婢,奴婢……許是奴婢看錯人了,奴婢斷沒有要誣陷落雨的意思。”
申郡碧厲聲沉喝,“還敢狡辯?你說,到底是何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