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亥時二刻,宮中巡夜的梆子剛剛打過,很多人此時都已經進入了夢鄉,六皇子李從嘉書房中的燈火卻依然閃動,門外流珠與翠縷坐在竹椅上借着門口的光亮做着女紅,卻是不時向着書房内張望。自從今日從皇後處回來殿下就把自己關進了書房中沒有出來過,言及要好好用功補上抱恙時拉下的功課,任何人不經他吩咐都不得打攪,這對李從嘉而言也算是較爲少見,往常這個時候他多是在溫柔鄉中了。
書房内李從嘉舒展着身體靠在那張寬大的紅木椅中,雙腳則是搭在書桌的邊緣,這個形象倘若被皇後看見定會遭受一頓斥責,可卻是他後世在辦公室中單獨思考問題時養成的習慣。桌上放着厚厚的一摞時記,其中的一本還是翻開的,書頁中所記載的發生在大唐保大九年的大事,此時六皇子面上淡淡的愁容和深思的模樣皆是來源于此。
新身體腦海中關于朝政和國事的記憶乏善可陳,後世對于這段曆史的了解由于資料的匮乏亦隻有大略,遠不及今世史官們所記得那般詳細。大唐保大八年楚國内亂,中主李璟借出兵相助爲名得到了楚國很多的實地,疆域又是有所擴張,加上之前滅掉閩國,保大皇帝的武功于此盡顯。李從嘉更知道在今年也就是保大九年南唐還将盡得楚國之地,疆域之廣大極一時之盛,當真有些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的味道。
但盛極必衰絕非之中的老生常談,此時的大唐已經是危機四伏了,閩楚一戰雖有開疆僻壤之功卻也将原本興盛的國力消耗大半,但爲一時勝利所惑的李璟卻沒有覺察到這個危險。同樣在今年後周郭威即将代漢而立,自己的父親不顧國力的虛弱竟要出兵征讨,幸得兵部尚書韓熙載一力勸阻方才罷休,可後周泰甯節度使慕容彥的叛周又讓李璟看到了機會,于是乎派大将燕敬權率兵五千助之,那結果嘛,南唐全軍覆沒,便是身爲主帥的燕敬權都爲人所擒。
應該是出于整體戰略的考量,郭威并未借此興師問罪,并與保大十年将燕敬權給南唐送了回來,隻是帶來的口訊中譴責威脅之意極盛,而此時李璟的表現卻又是前倨後恭,将姿态放的極低連連上書解釋。但這個做法并未得到郭威的諒解,三年之後周世宗柴榮率兵親征南唐,一戰而定淮南之地,李璟失去了長江以北的大片國土!從此南唐便再無進取之心,李璟李煜父子二人皆奉後周爲上國,自己則該稱“江南國主”,但一味的忍讓豈能在亂世中生存,最後是雨打風吹去!
後世的李從嘉是個成功的商人,并非什麽軍事專家,可不要忘了那是個資訊爆炸的年代,各種軍事網站天天都在讨論曆史上各個時期的戰略形态,網友們亦借此過一過指江山的瘾。但内中雖是良莠不齊卻未嘗沒有真知灼見,其中有關南唐盡失江淮之地便是他軍事上再無力與後周包括之後的北宋抗衡的原因,對此李從嘉深以爲然。
在華夏數千年的曆史上有着數不清的王朝興盛,但統一的規律卻多半是由北統南,西晉滅吳隋朝滅陳包括之後的北宋統一以及元滅南宋都沒有脫出這個規律。萬裏長江号稱天塹,也不乏似赤壁之戰與淝水之戰這樣的精彩戰例,但總的來看長江以南的王朝總與積弱沾邊,逃不過被滅亡的命運,李從嘉所在的南唐也是其中之一。
王朝興替亂世成敗有着很多複雜的因素,政治經濟文化都要占到不的比重,可在其中強大的軍事力量是決定性的,北方民風較之南方要強悍許多,戰鬥力上肯定有所差别。而北地産馬,騎兵作爲冷兵器時代的王者在軍事上又有着至關重要的作用,一旦無天險可守,南方缺少騎兵的部隊就很難和北方的鐵騎抗衡,以至于多是敗亡之局。
放下搭在桌面上的雙腳取過香茶喝了一口,李從嘉的眼光又落在了對面牆上那副巨大的地圖之上,這幅地圖還是今天新鮮挂上去的,之前的六皇子可沒有這個興趣,那裏原本挂着的乃是畫聖吳道子的天王送子圖!從欣賞的角度而言這幅地圖與畫聖大作自然沒有一可比性,可李從嘉知道其上的形勢發展也将決定自己今世的命運。
皇子的身份無疑令人羨慕,可亂世之中弱國的皇子心中還明知曆史發展軌迹就完全是兩回事了,自己可以改變這一切嗎?或者自己有能力改變這一切嗎?李從嘉不斷在内心中拷問着,讓他就這麽等着做趙匡胤統一天下的嫁衣以他的性格是絕對不願意的,但從和平興盛的後世穿越而來的他有能和宋祖掰手腕的能力嗎?這可不是幫派之間的搶地盤群毆,現在的他更不是那個令對方聞風喪膽的金牌打手。
站起身來長歎一口氣,李從嘉背負雙手在書房中踱起步來,腦海之中思緒翻湧不一而足,後世的他是個極有能力的人,否則也不能建立起屬于自己的商業江山,但能力越強也就越講究謀定後動,事情有了很大的把握之後才會去做,而将風險壓縮到最!以眼前的形勢怎麽看南唐能夠翻身的機會都不大,自己隻不過是個皇子,手中無兵無權,憑什麽與各路豪強抗衡?又憑什麽能夠改變曆史的走向?
難道自己注定還是作那亡國—之君?注定還是要有奪妻之恨?絕對不行,想到這裏李從嘉面上的愁容消失不見神色變的堅毅起來。亡國也就罷了,這綠帽子是個男人就不能戴上,僅憑這一他就要奮起抗争,也許是後世多年的安逸磨去了他混迹街頭之時的狠厲和棱角,凡事總要思前想後,想想當年孤身面對對方十幾名打手他想都沒想就沖了上去,最後自己固然是遍體鱗傷對手也全部被他擊倒,當時渾身上下疼痛難忍心中卻是豪情無限,那種感覺似乎離自己遠了。
“啪!”一道厚實的聲響從書房中傳出,門口的流珠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刺繡,關切的目光望向屋内,但之後那裏又安靜下來,也不知殿下到底在做什麽?自己有心違命進去一看門卻被從内鎖上了。
書房中的李從嘉此時正捧着自己的手掌做龇牙咧嘴狀,剛才心中那種久違的激情升起,讓他全力一掌打在了書桌之上,卻忘了現在的身體養尊處優慣了,那白玉般的手掌當真嬌嫩無比,和堅硬的書桌做一個親密的接觸結果可想而知!半邊臂膀都因此而發麻。
“老子怎麽也不能戴綠帽子,不就是趙匡胤嘛?不就是亂世嗎?太史将軍的好,男兒處亂世就該帶三尺之劍立下不世功名,了不起人死鳥朝天!憋憋屈屈的過一輩子算什麽?哼,老趙,這一世你可有麻煩了。”想着想着年輕時喋血街頭的狠厲之氣又回到了李從嘉身上,既然來到了這個亂世,他就要與各路英豪一争高下,想來站在華夏之巅的感覺是極好的,那個努力奮鬥的過程也應該期待。
李從嘉有着堅毅過人的性格,這志向一旦立定百折千回也不會更改,也正是從此刻起他才徹底取代了李煜的位置,但究其源頭卻與那将來的綠帽子脫不開幹系。卻也不知現在還是後周大将的趙匡胤倘若知道南唐的這個皇子是因爲這個念頭定下與他爲敵的決心内心中會有什麽樣的感想,當然現在他恐怕根本不知道有這個人的存在。
立定志向可以憑借心中一時的豪情而定,但具體實施還要三思而行,道理李從嘉心中極爲清楚,沒有細緻的安排和具體的步驟再宏大的理想也隻會是空中樓閣!既然南唐在軍事上的全面弱勢是從淮南之戰開始那麽自己就要阻止這一切的發生,最好的做法莫過于身在其地全盤掌握,這就很簡單了,雄圖霸業的第一步就是要掌握淮南!
想要如此他身爲皇子成年之後的外封爲王便要好好把握,現在的他隻是皇子而不是皇帝,長兄李弘冀和皇太弟李景遂都比他要接近這個權利的寶座,随着他的成年,胸有帝王之志的大哥吳王李弘冀還會對他更爲看重,如何能即将之視線轉移到皇太弟身上讓他們兩虎相争自己從中得利又要改變未來的軍事戰略走向就是放在眼前的難題。
想要躲開李弘冀的猜忌最好的做法莫過于将現在自己隻求風流名士無心國事政事的形象保持下去,可若想改變南唐的頹勢他又必須掌握巨大的權利,這似乎是一個悖論,其中的難度可想而知!但後世自己面臨的難題還少嗎?一個個将之解決才更有成就感!
首先要做的就是……好好吃一頓,剛才的晚飯還擺在那裏動也沒動,不吃飽肚子怎麽面對苦難?
“流珠,傳廚房多弄好菜來,再給我兩壺美酒!”一直寂靜無聲的書房中終于傳出了李從嘉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