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李從嘉端坐船頭,一曲周郎的長河吟令得觀者側目聽者傾心,所謂盛名之下無虛士,殿下果然有真才實學。很多人心中所想面上立現,李從嘉見之亦是微微自得,原因無他,這是他第一次憑借自己的本領赢得衆人的欣賞。來到今世占據了千古詞帝的身軀,以此法爲他揚名倒也算是一種補償,那種成就感的确會令人感覺良好。
“聞聽殿下詞曲,在下更想一聽殿下的絕妙好辭,有此一曲一詞方才不負今夜良辰美景,我等亦是不虛此行。”祁回的真誠感慨可謂出了在坐很多人的心聲,他們已經被這首妙曲更加提起了興趣。
“祁兄謬贊了,此乃周郎遺曲,從嘉豈敢奪人之美,臨此赤壁故地,遙想公瑾當年雄姿英發,談笑用計,一舉大破魏武八……八倍之敵,挽弱爲強,自古以來敵衆我寡而能逆轉勝負者,當以此君爲最,既蒙諸位賢達垂青,從嘉便勉爲一首百字令以念諸英雄之風。”李從嘉微微頭笑道,言罷又是舉起一壇美酒喝的涓滴不剩,此時那一份少年意氣指江山的豪情盡顯無疑,與方才的謙沖大相徑庭。
此舉也是六皇子故意爲之,自古以來的名士誰沒有幾分狂态?曹七步李太白莫不如是,今日又有大皇兄在坐,不如盡情揮灑一番。不過起周瑜李從嘉更是心生感歎,今日之南唐與當日之吳地頗有相似之處,倘若老天看重給我一個周公瑾似的人物便是大業可期!原本李從嘉是想大破魏武八十三萬大軍,這個數字經過三國演義的渲染已然深入人心,幸好及時反應過來加以糾正,按此時史實所載曹軍在二十六萬左右,周瑜則有水軍三萬,是八倍倒也算不得疏漏。
“殿下既然提到衆寡懸殊,似乎周郎并不爲最,前秦苻堅号稱百萬大軍,投鞭斷流,卻爲謝安八萬所破,如此觀之豈不在周郎之上?”李從嘉話音剛落,又有一人出言道,言中頗有質疑之意,這一次還沒等到六皇子辯駁就有很多人對其表示出了不滿,沒看見殿下正在醞釀絕妙好辭嗎?就算你的還有幾分道理也不應該在此時提出。
“哦,原來路遠平兄,我兄此言差矣,這兵家之事豈能以單純之數論短長?恰如吾大皇兄精于韬略善曉兵機,能與兩軍陣前,如此便與我十萬雄獅怕也敵不過兄長麾下一萬虎贲,由此可見統帥之重。道此處,那前秦苻堅豈能與魏武相提并論?老骥伏枥,志在千裏,周公吐脯,天下歸心,曹公破黃巾擒呂布除袁紹,三分天下有其二,此方爲大英雄大豪傑!如此人物周郎還能以弱勝強方顯過人之能。”李從嘉看了一下出言之人,武昌路遠平,當下起身侃侃而言,還不忘順帶捧了一下李弘冀,當然在他心中苻堅遠不能與曹操相比。
“如此看來,六殿下對曹孟德極爲看重了?可此人挾天子以令諸侯,身爲漢臣而不忠漢室,儒之大者,忠君愛國,殿下此言恐爲儒者所笑。”李從嘉此時兩壇烈酒下肚,雖不能言醉,但意氣風發之間這言辭自不會似先前那般謙沖,這路遠平亦年少氣盛,當下又言道。
李從嘉聞言心中一陣好笑,這是何處?我大唐戰船,汝是何人?楚國遺民,如今國破之時身在敵國戰船之上你還好意思和本皇子提什麽忠君愛國?我這正想周瑜,你又提起謝安?不是給我找不自在嗎?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給你面子,本皇子看重魏武怎麽啦?我就是魏武的粉,鐵粉,nc粉,如此英雄豈是你一個儒生可以評價的?
“既然談起儒,君當知聖人之言,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東漢末年宦臣當道,朝綱失統,各路諸侯私相攻伐,又有黃巾之亂,天災民不聊生!所謂“生民百遺一,千裏無雞鳴。”何等慘狀?若無魏武這天下還不知有幾人稱帝,幾人爲王,其凊政治,起軍屯,令得天下稍定,解民之倒懸,建魏代漢此乃曹丕所爲,豈能加于魏武之身,終其一生何有不忠漢室之處?公此言乃兒之見,不足與高士語。”這一回李從嘉言語之中可見激烈,也再無半分平和之意了。
那路遠平聽了面上一陣青白,一時卻是難言,而他的舉動落在衆人眼中卻是自找,殿下原本謙和自抑你卻一再相逼,年輕人心頭怎能沒有幾分傲氣?況且我等得聞妙曲本就想再聽好詞卻被你不斷叨擾,如今豈不是自作自受?六殿下博古通今與之辯論豈有好處?
“呵呵,殿下所見頗高,剛才便有百字令之言,不知此時可否一展高才?”終究還是祁和出言爲路遠平緩頰,當然心中亦更是期待,這百字令便是念奴嬌的别稱,因其全文恰好百字故有别名。他此言一出衆人也是紛紛應和,觀六殿下之才想來今夜必有好詞。
“祁兄與諸位高擡了,從嘉方才思索一番已然略有所得,便在此抛磚引玉,請諸君指教。”李從嘉心道這懸念也埋的夠足了,當下站起身來拿着一趟烈酒緩步行到船頭,隻見大江奔湧,雄壯之至。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裂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除了蘇大學士那一首赤壁懷古還有何詞更能應景,李從嘉吐氣開聲,言語高亢,隻是上半阕一出便聽的一衆是如癡如醉,見六殿下此時望着大江不再言語都指望他是在構思妙句,一時偌大的船頭都是鴉雀無聲,隻聞江水奔流之音。更有甚者竟是摒住呼吸,生怕自己的聲音影響殿下思緒,壞了絕妙好辭。
吊足了衆人的胃口之後,六皇子仰頭又是灌下半壇美酒,那酒水淩空而下多有濺灑在襟口之間,留下道道酒漬,放在平時頗有些狂放無禮,可當此時卻隻能更顯六皇子的豪情,名士風流!
“遙想公瑾當年,喬初嫁,正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樯橹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心念叱咤,恍然若夢,一樽還酹江月!”念道最後一句,六皇子更是将半壇美酒傾灑江中。
一首詞成,船上沉默片刻之後方才爆發出一陣震天價的采聲,祁和言曰:“剛聞殿下之長河吟已然三月不知肉味,如今再有這首百字令,更是如飲佳釀,當沉醉數日方可醒來,殿下此作以千古絕唱爲評亦不爲過。”一衆名士皆然其言。而唐軍将領自李弘冀始亦是面有得色與有榮焉,要這才情還得是我們六殿下。
李從嘉口中謙遜心中卻也不免暗道慚愧,蘇學士的絕妙好辭有此效果當不爲過。但其實他現場吟詠卻也是有幾分難處的,其一,赤壁懷古中“喬出嫁了雄姿英發”這一句按格應爲五四而非四五,宋人不用标此處可能是後人誤讀,而就算不合格調以學士大才名動天下又是此等好詞,稍有瑕疵别人也不會什麽,反會言之不落窠臼,李從嘉可沒有後世東坡學士那般名聲,此處還是要相當在意的。
其二蘇轼作此詞時爲黃州團練,且不言他是否跑錯了地方,但其時他已經是近四十歲的中年人了,故“早生華發”很是貼切,李從嘉青春年少滿頭烏絲又哪來的華發?強要爲之便不應景,這才臨場稍作修改,使其能合轍押韻,至于水平定是不及原作,不過全詞精妙些許處想來亦不會吹毛求疵,船頭衆人的表現也讓六皇子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