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江北雖隻是一江之隔,但李從嘉眼中的景象已然是大相徑庭,一邊是瓊樓玉宇繁茂興盛的金陵盛景,一邊卻是草屋柴堆地廣人稀的鄉村景象。之前雖在伐楚之戰時也曾目睹,但戰時總是不免多出一些愁雲慘霧,如今李從嘉卻是可以帶着一種輕松的心情去欣賞了。他要好好看一看屬于大唐,屬于他的風土人情,争霸天下真正的基業就在這裏,在那一片片綠油油的農田之中。
歸根到底不管李從嘉擁有多少後世的見識,卻也改變不了這個時代以農爲本的基礎,至少現在無法改變。手中有糧心中不慌在此時更是金句,糧食就是錢,就是武器馬匹,甚至可以就是江山社稷!到了江淮李從嘉第一個要掌握的數據便是有多少良田,産量多少,一畝地收的糧食又能養活多少人,自己是否有辦法來提高産量。
在锺瑞年提供給他的江淮詳情之中是有有關這方面的數據的,但李從嘉還是要自己親力親爲的去調研,務求數字越精準越好。到底其實争霸天下也就是一門算賬的學問,算雙方的軍事力量,算雙方的經濟力量進而到綜合實力,李從嘉必須要在心中有一本明确的賬目。
“王爺,江淮之處共有濠州泗州壽州廬州海州等五府三十七縣,再加清淮節度使劉仁贍将軍和保信節度使楊以道将軍治下兩年前共計戶兩百三十二萬八千七百四十八,口六百七十八萬七千四百三十二人,以我度之今年應該還會有所增長。”六皇子的幕僚徐炫曾在江淮主政達三年之久,他掌握的情況就是眼下李從嘉急需獲取的,而僅從徐炫清晰的描述之中也能知道他的确是一個務實的官員。
“難怪父皇讓先生輔佐從嘉,如今聽先生一言果然是一目了然,還請繼而言之。”平穩行駛的馬車上,李從嘉親手爲對面的徐炫倒上了一杯雀舌,很是贊賞的道,在徐炫的身上是有着一種屬于名士的淡淡傲氣的,即使面對新主淮王亦不會消散,這一路行來李從嘉已經晾了老先生不少的時間,直到今日才請來就是爲一磨對方的傲氣。
“淮王謬贊了,徐某得皇上隆恩主政江淮三年餘,這些都是本分,豈敢因此當王爺之贊?此處之前接壤大漢,如今又是大周,皆是國力昌盛軍力強大,我大唐于此亦有劉仁贍将軍麾下七萬精銳,其中水軍三萬,楊以道将軍五萬人馬,再便是建武軍的六萬士卒,可謂與之針鋒相對,不過如此……”徐炫道此處看了一眼淮王卻是欲言又止。
“呵呵,先生,父皇既然将先生與從嘉,自是讓從嘉多向先生請教,似此孤當竭力信之,還望言無不盡。”李從嘉微微一笑,徐炫的猶豫究竟是來自罷官之後的謹慎還是那種名士的故作高深尚難判斷,但他的态度既要展現出上位者的威嚴亦要表現對對方的看重和信任,此處的拿捏就頗有值得玩味之處了,目前看先生這個稱呼還是到位的。名士嗎,有很多時候在乎的都是臉面,其他的還在其次。
“多謝淮王信重,這清淮與保信二處節度使尚能自給自足,但建武軍卻是不事軍屯,每年軍中所耗大半就要加在江淮民衆身上,其負頗重!”徐炫聞言先是一拱手,随即便也道出了心中的所思,在他看來這一次再起機會難得,但六皇子是否值得全力輔佐卻還難斷定,尤其是初始之時,話要怎麽,道什麽程度必須要經過認真的考量。
“建武軍?先生,從嘉嘗聞江淮一帶乃魚米之鄉,民生富足,這數百萬的百姓還負擔不了六萬士卒?”李從嘉當然知道以徐炫的過往能夠提出此事肯定是足夠的依據,但他卻要順着對方的意思去發問,一來是表示信任和看重,二來也是滿足對方的虛榮心,名士嘛,都是這個調調,不如此哪裏能展現出自己的與衆不同之處?和這樣的人交往該放下身段就一定要放得下,怎麽淮王也算是不恥下問不是?
“哎,此處淮王便有所不知了……”徐炫搖了搖頭苦笑道。
“哦,莫非此間還有什麽玄機不成?先生教我。”六皇子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興趣十足的追問道,當然姿态也是放的很低的。
“徐炫不敢,王爺可知這五府三十七縣的錢糧到了官中卻是三不存一?而江淮之處最大的稅源便是鹽業,便在此中能有五成到得了國庫就相當不錯了,王爺,此話徐某也隻敢在王爺面前提起。”六皇子如此配合,徐炫自然也要謙遜一番,但到最後是真的面有愁容,雙目之中也流露出一些唏噓之色,當年自己的罷官豈不就是因爲此事?
“聽先生此言便知是以民爲本,一心爲國,孤自當聽之,要照先生所言,究竟是什麽人如此大的膽子竟敢如此明目張膽的貪贓枉法?”李從嘉心中暗樂,戲肉快要來了,但面上卻是一片正色,先誇贊了一下徐炫的風骨方才問道,到最後亦是有些激憤的意思。
“王爺言重了,徐某能得王爺信重亦是有幸,自當知無不言。這江淮一代民風彪悍,曆代皆爲兵家必争之地,因此亦是世家林立門閥遍布,這些人兼并土地欺壓良民,更是蓄有私兵家雄勢大!每年逢到收稅之時就是每有隐藏,且多是上通朝中手眼通天啊。”徐炫聞言微微起身一躬,這才繼續言道,越面上憂慮悲憤之色就是越重,看方才淮王的神情舉止很有些少年人的激進之意,可以讓他加以借重。
“混賬,天子治下竟然還有這等貪贓枉法之徒,營私舞弊之輩。哦,從嘉聞先生之言一時義憤難抑,失禮了。”淮王聞言重重的一掌拍在桌上,将那兩杯香茶都有多半溢出,面上則是一派憤怒之狀,稍緩方始醒覺過來,對着徐炫歉意的一笑道。
“王爺一片公忠體國之心,徐某心中隻有佩服,但此事由來已久,那些世家門閥與官府之間亦有暗通款曲之處,期間頗爲錯綜複雜千頭萬緒,王爺若要治之亦要循序漸進方可,徐某當年亦是太過方正,如今回想痛快倒是痛快,可卻再難爲國出力了。”徐炫聞言急忙言道,既然成功激起了淮王的義憤之心,接下來就要來日方長了。他罷官之後痛定思痛自然有所領悟,此時重來舊地淮王的支持是他想要東山再起卷土重來的首要條件,目前看起來還算是比較順利。
“恩,先生的是,父皇常教導要臨大事有靜氣,從嘉年幼原是閱曆淺薄,還望先生今後多多提才是。”李從嘉頭面上恢複了平靜之色,又對徐炫誠懇的言道,論及江淮之處,他和锺瑞年都遠不及對方了解,想要迅速打開局面此人至關重要,無論他有多少的心機隻要對自己的大業有利如今也要順勢而爲!
“淮王言重了,徐某定當盡力而爲。”徐炫起身正色言道。
便在此時行駛的馬車停了下來,外面傳來趙龍的聲音,通州到了,布政司林大人前來迎接淮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