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迎着薄薄的晨霧，方卓和潘若琳踏上了飛往深圳的飛機。馬上就過元旦了，農曆也即将步入臘月，上海已下了稀稀拉拉的兩場小雪，可深圳還有秋天的氣息。那氣息夾雜着海水的味道，給人一種明快向上的欣慰感。

方卓和潘若琳入住一家海景酒店，房間裏有一個巨大的落地窗，一拉開窗簾，就能看見蔚藍的海水和此起彼伏的濤聲。換了一個新的環境，潘若琳的悲痛暫時得到了釋放，方卓從她雙眸裏閃爍的一點明亮就能看出來。

人都是自私的動物，李鑫活着的時候方卓可以祝福他和潘若琳，可現在李鑫不在了，他對愛情的渴望又重新燃燒起來。雖然現在潘若還不能接受她，可生活還得繼續，她總得放下悲痛去過日子。方卓相信，李鑫能給潘若琳的幸福他也能給，總有一天，他會讓她放下所有包袱去愛他，就像他愛她那樣。

當晚，方卓從洗手間裏出來，擦着濕嗒嗒的頭發，眼神不經意往卧室的方向望，卻吓得打了個哆嗦，裏頭竟空無一人。方卓急忙沖進卧室，被子還溫熱，說明潘若琳剛離開，她的護膚品和衣服也都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桌子上，應該隻是到附近轉悠。

方卓走到落地窗前，看見一個纖細的人正坐在海邊。海邊隻亮着一盞高聳的鈉燈，将那個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朦胧的金色。此人正是潘若琳。

換好衣服，方卓輕手輕腳地走到海邊，把一件外套披在潘若琳身上，并且責備她道：“天冷了也不知道給自己加件衣服，如果再感冒，你這瘦弱的身子還扛得住嗎？還有，你去哪兒都應該跟我說一聲，萬一遇到壞人怎麽辦？”

潘若琳突然感歎道：“真想不到還有這麽美和暖和的地方。”

潘若琳指的是深圳，指的是這片海灘，她确實喜歡這裏。方卓說：“我們可以多住些日子，住到這個冬天結束，你覺得怎麽樣？”

方卓望不到海的邊，隻能依靠由遠及近的濤聲來想象它的廣大。鈉燈的餘光潑灑在靠近岸邊的海面，那光亮宛如天幕裏浩瀚的星辰，可因爲是跳動的，又比辰星多了絲俏皮。那跳躍的亮光縮進潘若琳平靜的雙眸裏，她幽幽地說道：“方卓，你還記得我，你，李鑫剛認識的那段日子嗎？”

方卓怔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那段日子對他們三人而言都意義重大，有歡笑有無奈，有幸福有痛苦。僅僅一年時間，完全改變了三個人的命運。

一年前，上海，深秋，晚上九點。

淅淅瀝瀝下了場雨後，稀薄的空氣變得更冰冷了，潘若琳忍不住緊了緊外套。通道裏過往的行人就像剛才那場雨一樣變得稀薄起來，仿佛讓冰冷給趕跑了。今晚生意慘淡，潘若琳已經坐了整整三個小時了，可隻賣出去一張素描畫。三十塊錢，别說吃飯和買藥了，連住宿都不夠。房東太太每晚十一點都會準時敲開她的門，如果再沒有生意，囊中羞澀的她該如何應付？

潘若琳的旁邊是位賣鞋墊的婦女，可能是不堪忍受生活的重負，滿臉愁容。對面是兩個老乞丐，頭發濃密，胡子拉碴，幾乎遮掉了整張臉。還有一個賣手機配件的年輕人，因爲行人突然少起來，他便貪懶回家睡大覺去了。

他們屬于社會的最底層，蜷縮在最陰暗最肮髒的角落，接受人們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有時候潘若琳會痛苦地想，曾經冰清玉潔的潘若琳，曾經呼風喚雨的潘若琳，竟會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可不管無論痛苦，她還是得粉碎自己的自尊去忍受這一切，因爲比起挨餓和受凍，遭人白眼根本不算什麽。

而在通道地面上那家叫大富豪的酒店裏卻是另一番景象。酒店裏燈火通明宛如白晝，穿得光鮮亮麗的服務員正穿梭于走廊和包廂傳菜，各種美味佳肴的香味沁人心脾。

在一間包廂裏，有三個男孩在豪放地喝着酒。一個是方卓，一個是李鑫，還有一個是莫小傑。方卓和李鑫是典型的富二代，不差錢，托他倆的福，莫小傑隔三岔五就能來這種大酒店裏打牙祭。此刻他舉起酒杯對李鑫說：“鑫哥，感謝你今晚這頓飯，你和卓哥一樣夠義氣，每次有好酒好菜都不忘了叫上兄弟我。啥也不說了，先幹爲敬。”

李鑫笑着說：“不就是一頓飯嗎？幹嗎這麽客氣，我還有東西要給你。”

李鑫從桌子下掏出兩個盒子，擺到莫小傑跟前說：“一個是血壓計，一個是心電監測儀，你媽不是有高血壓嗎？不方便去醫院家裏得備這個。”

一看就是高檔的東西，莫小傑再次被感動了，一邊收下禮物一邊熱淚盈眶地說：“鑫哥，啥也不說了，你就是我親哥，賊親賊親的那種。”

李鑫擺手道：“不敢當啊，我繼父是做這方面生意的，我弄一兩台來是舉手之勞。”

方卓插嘴道：“說多無用，得來點實際行動。小傑，你現在在道上混，我和李鑫哪天要是出點什麽危險，你可得保護我們啊。”

莫小傑一抹油嘴，不假思索地說：“那是必須的，兩肋插刀。”

很快三人在酒店門口分手。通常聚完餐三人都會一起走的，可這回李鑫說要給他母親選購茶葉。目送李鑫離開後，方卓和莫小傑一起走下通道，很快便看見兩個小混混正圍着一個賣畫的女孩子搭讪。這個女孩便是潘若琳。

方卓和莫小傑走過去，發現潘若琳并沒處于下風，她面無表情，眼神毫無懼色，仿佛站在她面前叫嚣的是兩個未斷奶的小屁孩。

“傑哥好，這麽巧啊。”倆小混混突然畢恭畢敬地跟莫小傑打招呼。方卓想，這莫小傑行啊，黑社會混不到一年都當上領導了，看來他确實有當壞人的潛質。

莫小傑“嗯”了一聲。潘若琳擡起頭，惡狠狠地瞪了方卓和莫小傑一眼，然後彎下腰，收拾她的畫冊跟畫具，打算離開。方卓心裏頓覺不爽，就算跟倆小混混認識，他也沒把她怎麽着啊。長得挺清秀一女孩，脾氣怎麽這麽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