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學時,距離高考還有一個月,距離我十八歲的生日,還有三個月。
我記得那一天的天氣很好,雖然已經快到夏天,卻不是很悶熱。琳姨很早就去房間叫我起床,她并不知道我一夜都沒睡。被吵醒的向翎嘟嘟囔囔幾句之後,繼續翻過身去睡覺。
那一天,是我最後一次穿上校服,藍白相間的運動服松松垮垮的套在我的身上,我很喜歡穿校服,尤其是每個禮拜一的時候,把校服洗的幹幹淨淨,排隊站在操場上,迎着陽光的那種感覺。
我對着鏡子嘗試微笑,卻始終擺脫不掉愁眉不展的神情。我仔細又用力的盯着,看着自己的瞳孔,裏面又是另一番世界,像輪回一樣層層相繞。
琳姨要帶我去學校,向校長做最後的請求。在這之前,我已經被關在家裏一禮拜,我偷偷的給白浩打了許多個電話,一直都是關機的狀态。于是我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對他的擔心上,根本無暇顧及自己。
從警局被接回來的當天,學校就對我下了停課通知,我沒想到後果會更嚴重,甚至琳姨也在生氣的同時不斷囑咐我,即使在家裏也要做好複習,因爲就快要高考了。
高考前的20天大家都會回到自己的家裏自習,調整好狀态,即使沒有這次的意外,留在學校的日子也不會很久。
隻是,在被停課一個禮拜之後,學校的處分通知正式下來了,我被退學了。
當時,我用力的掐着自己的胳膊,很疼,再試一次,還是疼。這是真實的并非恐怖的夢境。終于,眼淚不知所措的往下掉,啪啪的砸在地闆上,我低下頭去看那些破碎的淚花,漸漸的快要積成一個小水窪。
向叔叔還在海上,根本聯系不到他。向诩也是考生,他還留在學校也不知道我被退學的事情。向翎更加不會關心我。那天晚上,隻有琳姨一直安慰着表情僵硬的我。可是最後我卻硬扯出了一個笑容說我沒事的。
我念書的高中,是全是數一數二的學校,那附近有美麗的林蔭道,兩排法國梧桐沿着街道,從我的學校,一直通往白浩的學校,路過那裏的時候,我不停的張望,琳姨看着我,除了歎息,在沒有其他了。
到了學校,琳姨直接領着我去了二樓的校長室,樓梯邊上挂着的那些偉人照片,以前看的時候不覺得什麽特殊,那時候竟然覺得有些久違又懷念的滋味,學校裏的一磚一瓦我都深深的舍不得。
琳姨進了校長室,我原本想跟着她一起進去的,她卻叮囑我在休息室等待就好了。我點點頭,然後乖乖的坐在老舊的沙發上,從書包裏掏出那本曆史高考總複習。
那一個小時的時間,我看了十幾頁的書,從來沒有過這麽好的效率和投入。琳姨從校長室走出來的時候,眼圈紅紅的,我知道她是哭過了,也大概猜到了懇求的結果依舊是被拒。
我把書合上放進背包裏,走到琳姨面前。
“琳姨,我們回去吧。”
琳姨站在原地,很久沒吭聲,這時候年級主任也走了出來,主任很喜歡我,因爲我成績一向都不錯,她大概也是對我惋惜吧,走到我身邊說,“出了這樣的事,我們做老師的也都盡力了,現在再怎麽說你也沒用。回家去好好休息一段時間吧。高考應該還是可以參加的,我盡量再幫你争取争取吧。”
那時,我一直沒敢擡頭,知道我視線經過琳姨,看到她褲子上膝蓋的位置,明顯髒兮兮的樣子,我忽然間懂得了什麽。
“我不高考了。”
“你說什麽?”主任不可思議的看着我。
而我一想到琳姨竟然爲了我向校長下跪,也沒有換得任何的寬容的時候,我隻是一心的想着,不能再讓琳姨爲了我受到屈辱,我沒想到的事,在琳姨的心裏,她最不願意看到的是我的自暴自棄。
“我不想參加高考……”
話沒說完,我已經感覺到臉頰火辣辣的疼。琳姨垂下手,眼淚又開始流出來。
“琳姨……我……”
“算了,我們回去吧。”
琳姨對我有心疼,更多的是失望,她走在前面,隻留給我一個背影。就在快要離開教學樓的時候,我忽然被人抱住。
是陳潇。
她一見到我就開始哭,哭的特傷心,那樣子甚至比我都要難過很多。
“遙遠,我不會讓你被退學的……我回去跟我爸我哥說,讓他們幫你想辦法……”
我搖搖頭,陳叔叔是個大忙人,未必會管這些小事,現在抱有希望隻能更加的失望。
在離開之前,我小聲的對陳潇說,“幫我找白浩可以嗎……我聯系不上他了。”
陳潇聽清我的話之後,用力的點了點頭。
我沖着她笑了笑,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在一個校園裏,身上穿着一模一樣的校服。
回到家之後,我依舊每天看書複習,說不參加高考,其實隻是氣話。隻是那幾天,我總覺得不舒服。
距離高考還有半個月的時候,向诩從學校回來了。他大概才知道我被學校退學的事情,直接沖進的房間裏。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發火。
因爲那時候,我手速拿着一直驗孕棒。
我在向诩的眼睛裏找到了失望和痛苦。他一把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我手腕疼了很久。
“是什麽時候的事?你和白浩……你們?那他人呢?”
面對向诩連串的質問,我最後搖了搖頭,“我找不到他了。”
那一天,向诩之間帶着我去了醫院,他也不過才十八歲,同樣是個孩子,在醫生面前,我們倆一個比一個緊張。
醫生确認我是懷孕了,因爲我們身上都沒有太多錢,手術安排在了第二天。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蒙在被子裏偷偷哭了一夜,期間向翎從床上坐起來,大聲的喊,“你哭什麽,這麽愛哭怎麽不去死?”
天亮之前,我拿着自己的小存折,偷偷的離開的向家。
我全部的積蓄不過500多塊,那還是我爸還在的時候每年過年給我的壓歲錢積攢下來的。我曾經爲了給白浩買顔料用掉了一些。
我一次性取出了五百塊,卡裏隻剩下幾十。當時我是不敢去醫院的,雖然我年紀小,但是明白那是一個生命,我不想殺人,那是我的孩子。如果他出生了,是會喊我媽媽的。
最初的幾天裏,我四處的尋找白浩,他的學校,租住的地下室,我都去了。可是學校說他幾天沒去過了。地下室的鎖也被換過了。
我特别無助的在那裏坐了一夜。
電話打不通,我開始嘗試在絡上需找白浩,又因爲身上的錢不多,我幹脆白天去外面找他,晚上就去吧包宿,整夜的等着他的回答,也依舊一直沒等到。每次身邊經過那些打扮另類的人我都很怕很怕。
我懷孕的反應很激烈,吧裏的煙味都能讓我吐的昏天黑地。
過了幾天之後,我漸漸明白了白浩失蹤的事實,也意識到,這個孩子,我不能要,勉強帶他來到這個世界上,我能給他的,也隻是數不清的苦難。
去醫院的時候,我身上隻剩下200塊了。藥流的費用要230塊,我向醫生懇求了很久都沒用,于是我想到了卡上剩餘的那幾十塊。
自動提款機的最低面額是一百塊,我隻能排隊去櫃台取錢,那天是月末發工資的日子。我在銀行裏排隊了幾個小時。在我說我要取30塊錢的時候,一直低着頭的職員擡起頭很鄙夷的看了我一眼。
我忍住一陣心酸接過錢。這不是别的錢,是用來殺死我孩子的錢。我即将成爲一個殺人犯。
從銀行出去的時候,我似乎看到了向诩,他拿着一張照片四處向路人詢問,我知道他是在找我。可是……我沒敢過去,哭着跑開了。
回到醫院裏,醫生收下錢終于開了藥給我。藥流的藥要吃三天,因爲已經沒錢住旅館了,前兩天,我都是睡在醫院的走廊裏。第三天一大早,我吃了最後一次藥,聽從了醫生的囑咐。
爲了順利把孩子流掉,我必須不停的走步。藥吃下去沒多久,我身體就起了反應,小腹處一陣陣的劇痛。我忍着疼扶着牆一步一步的走,淚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往下掉,視線也開始模糊。
在我快要暈倒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喊了我的名字。
我轉過身去,那張臉好熟悉,可是想了很久,都沒想起那是誰。
後來我昏倒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了整潔的病房裏,眼前一片純白。我下意識的摸着自己還來不及隆起的小腹,身體的痛感告訴我,我的孩子,已經不在了。
這是,病房的門被打開,站在門外的人,是陳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