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沒有做過對不起她的事情。

他發誓！

不得不說，她的心裏不隻是好受了一點點。

就像是在心尖上壓着一塊千斤大石頭，越來越沉，幾乎要将她壓得透不過氣來那一瞬間，大石頭忽然被搬開了，她一下子就松了口氣的感覺。

最起碼，他沒有背叛！

可是，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她就發現自己太過于樂觀了，即便是他沒有出軌，沒有背叛，那又怎麽樣呢？

每一段婚姻的破裂，究其原因，不僅僅隻有出軌這一項。

她隻是忽然覺得……

累了！

所以，在他解釋完這麽一通之後，在她内心因爲明白了真相的震動漸漸平息了之後，她隻是輕輕一歎，“那又怎麽樣呢？”

陸逸之一愕。

他愣愣地盯着她，足足看了十幾秒。

然後，整個人才蓦然醒悟過來，默默咀嚼着她剛才的那句話。

什麽意思？

唐暖心乍一看到他倉皇的表情，竟湧出一絲想笑的沖動。

他這是緊張了嗎？

那麽，接下來他打算再以怎樣的方式來将她哄好呢？

反正，以前又不是沒哄過對不對？他每次哄她的時候都把話說得那麽好聽，然後又随手将承諾丢棄。

女人最大的悲哀，莫過于總是容易将男人的甜言蜜語信以爲真。

無論是洛晴。

抑或是她！

她是真的笑了起來，盡管笑容淡淡的，帶着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對他道：“你的解釋我聽完了，心情确實好了不少，可是……”

她隻是停頓了一下。

一個轉折，竟将他的心都揪了起來。

仿佛已經預感到，轉折之後，必然沒什麽好話。

果然……

“可是，别的話我不想再聽了，我隻要這個解釋就夠了，你也再用不着向我保證什麽了，因爲你之前的保證，一樣都沒做到。”

“以後再也不會了，我……”

我保證！

他幾乎要将這三個字脫口而出，可是意識到她剛剛才說了再不用他的保證，他便生硬地将後面的話給咽了下去。

她的話也緊接着上來，“不用再說以後了陸逸之，我不是鐵打的，經受不住你這麽反反複複的，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你現在想幹嗎？你的晴晴你不管了，你在我面前一副受了傷害的樣子，該不會是想告訴我，繞了一大圈之後，你忽然發現自己過去有眼無珠，現在愛上我了？”

她說的，分明就是一個事實。

可是，被她用這樣一種語調說出來，卻是對他最深刻的諷刺。

有眼無珠。

可不是用來形容他的嘛！

他的薄唇抿了又抿，那種刹那間回到初戀的感覺又來了，這不能怪他的，要怪隻能怪她的問題太直白。

愛上了嗎？

以前，他一直都沒有答案。

最初他不同意離婚，他給自己的理由是被離婚太沒面子了；後來他腆着臉去哄着她，他給自己的理由是和她在一起還不賴。

當然，僅僅局限于不賴而已。

也許，他是從一開始就習慣了排斥她的存在，所以當敞開心扉去接受的時候，卻要找盡各種理由才會顯得不那麽突兀。

那麽多種理由，沒有一個理由是愛。

如果不是她離開了他，如果不是這段時間的煎熬，也許他永遠也不會有這麽深切的體會，愛的體會。

愛上了。

他很确定。

可是，一旦牽扯上他之前的有眼無珠，他就覺得有些話實在是難以啓齒，但她就像是跟他較上勁了似的，凝目望着他，眼珠子都不動一下。

他想，若是他無動于衷的話，她會當他是默認，還是否認？

咬咬牙，豁出去了一般。

他快速地道：“如果我說是呢？”

這是一個反問句，卻已經給了她肯定的答案。

唐暖心其實早有準備的，洛晴口口聲聲指責他變心了，他也實實在在地承認他就是變心了。

那麽，他的心變給誰了？

如果不是愛，她找不到别的理由來解釋他的轉變。

可是，當她聽到他親口的确認，心間的某個地方還是震動了一下。

她當初被他傷透了心遠走美國，再灰溜溜地回來，以及後來執迷不悟地做了那麽多事，無非就隻爲了這一句話……

她愛他。

所以，也想要他同等的愛。

現在，她終于等到他的這句話了，心裏的期待卻早已經不如往日那麽強烈了，她縱然是有三頭六臂，也被他摧毀得差不多了。

“是嗎？”

她輕笑，反問。

卻不等他的回答，接着又道：“這就是你的愛？你的愛就是當我和别的女人在你心裏出現分歧的時候，你第一時間總是選擇爲了别人而松開我的手，一次又一次……”

陸逸之馬上辯駁道：“不是這個樣子！那天……我不知道你……而是洛晴，我想她懷孕了，如果我推開她，萬一傷害到她的孩子……”

“你說的理由，總是這麽有道理！可是陸逸之，你覺得這個理由足以說服你自己嗎？在你的眼裏，洛晴是脆弱的，需要你的保護，而我是無堅不摧的，你總是覺得随便傷害我一下無所謂，對不對？”

“……對。”

他的呼吸有些急，情急之下，這一個字已經蹦了出來。

對！

這個字很響亮。

并且，在說完了之後，他也沒有絲毫爲了這個回答而後悔的意思。

他反而接着道：“對！那是因爲你從來不肯在我面前示弱一下，你問我是不是愛上你了，那麽你呢？

你可曾在乎我？

你也需要我的保護嗎？

你不能怪我不知道，因爲你也是一樣，從來都是把你的心藏得那麽深，你所展現在我面前的，就是你完全不需要我！”

唐暖心爲之一怔。

她望着他的眼……

那壓抑的痛楚，隐忍的憤怒，如此清晰。

類似的話，在他們上一次回來陸宅的時候，她似乎也從他的嘴裏聽到過，他當時也像現在一樣爲之懊惱，憤怒。

果然，她的心藏得很深嗎？

也許吧！

她必須得承認，她像一隻刺猬一樣活着，她太需要那一層帶刺的殼來保護自己，不敢輕易地将自己的心意表露，惟恐受到一點點傷害。

或者，是被傷害成習慣了吧？

那些傷害，都是他給的。

從洞房花燭夜開始，光是他口中吐出的晴晴兩個字，就已經足夠将她摧毀。

從此，她更膽小怯懦了。

每當發現他有一絲想要攻擊她的苗頭，她就馬上把身上的刺都豎了起來，全副武裝，他敢惹她，她就刺他。

如此，惡性循環。

他說得對，不能怪他不知道，他們的婚姻從來沒有太平過，甚至走到今天這一步，并不是他一個人的錯。

他們兩人，在商場上都是一樣翻手爲雲。

他們可以一起把陸氏集團經營得風聲水起。

惟獨婚姻……

他們都是失敗者！

她歎了口氣道：“算了，現在再來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她頹然的模樣，像是燒紅的鐵烙在他的心底，哧溜溜地疼着，他現在最怕看到的就是她的冷漠疏離，還有……絕望。

“爲什麽沒有用？”

陸逸之焦急之下，脫口問出。

她這模樣，讓他看在眼裏莫名的心慌。

所以，在開口的同時，幾乎是本能地就伸出手去拽住了她。

唐暖心卻避開了他的視線，低着頭沉默不語。

“你告訴我！”

陸逸之卻略顯焦躁，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掰過來面對住他，焦慮地道：“我知道，主要原因在我，是我的錯！對不起……你告訴我，我該怎麽做才有用？”

唐暖心一直在掙紮，躲避。

似乎她并不想和他進行這個問題的交流。

可惜，無果。

他步步緊逼，終于将她僞裝的平靜摧毀，他将她逼到角落裏，逼得她又将那些已經結了痂的傷口撕裂開來。

“沒有用了！”

她終于擡高了音量，沖他一喊，歇斯底裏。

沒有用了。

她說。

“不是所有的對不起，都能換來沒關系的，無論你現在再解釋什麽，再做些什麽，也抵消不了……”

她的話，忽然哽了一下。

當她重新擡起頭迎上他的眼時，陸逸之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閃爍的淚光。

她似乎是在極力強忍着，将接下來的話說完整。

“陸逸之，那天你放開我的手，所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才沒有了！”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吼出來的。

前所未有的激動。

那日的變故，至今回想依然驚心動魄，她永遠都不會忘記他放開了她的手，轉身去扶住了洛晴，永遠忘不了她醒來時，被醫生告知她的孩子沒有了。

那個孩子……

她都還沒來得及感受他的存在，就沒有了。

她隻是黯然沉默，然後獨自旅行，再然後又若無其事地回來，從未主動提及那個孩子，就仿佛，孩子不曾來過。

反正，她向來以強悍示人。

在旁人看來，無非認爲這件小事不足以對她的生活産生影響。

她已經沒事了。

卻無人知曉，她隻是不敢想，不敢提。

害怕自己會崩潰。

正如此刻。

她第一次在陸逸之面前提到那個與他們無緣的孩子，将她對他的恨和怨如數地傾吐出來，她果然就崩潰了。

那個孩子永遠橫亘在他們之間，如何能再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