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上,最殘酷的東西莫過于現實。
當真相大白,這才發現與其廢了那麽多工夫去對所謂的真相追根問底,還不如就這樣糊塗地活着。
糊塗,有時候也不失爲一件好事。
唐暖心也曾試想過一萬種可能,卻從來沒想過會是這樣。
她和陸逸之,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烏龍,他們都是被命運操縱的棋子,誤打無撞,頭破血流,卻無能爲力。
并且,她一心追查唐夢的死因,竟也是以這樣的方式收場。
她手上還有陸敏之給她的那盒錄像帶,她還沒來得及去向洛晴問個清楚明白。
以後,也再沒機會了。
那天後。
程晉鵬被捕,陸敏之終于見到自己兒子。
而洛晴……
她就這麽解脫了。
甚至連救護車都沒有等到,便咽了氣。
其實,大家心裏都是有數的,那把刀子那麽深的紮進她的肚子裏,流了那麽那麽多血,她和她肚子裏的孩子都沒法幸免。
就如她自己說的樣子,就當是解脫吧!
這樣,真的很好!
唐暖心知道,洛晴的死對陸逸之心裏的沖擊不小,就算他在最後關頭知道了是洛晴錯手殺了唐夢,他的親生母親!
可是,洛晴對于他來說,始終是一個特别的存在。
之所以特别,也許不是因爲曾經的那一段情,也不是因爲有多麽相愛過,而是因爲彼此的存在,對他們的人生所造成的影響是一輩子都無法抹滅的。
他需要時間來跨過這個坎。
她随他去。
唐暖心依然沒有回去陸家。
在此之前,她還可以說她和陸家的關系取決于她和陸逸之的婚姻關系,否則,陸家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她不願靠得太近。
可是,現在她知道了。
原來,她竟是該姓陸的。
給了她生命的兩個人……
現在一個在牢裏等待宣判,另一個則依然半死不活,她卻比以前更膽怯了,在潛意識裏就逃避面對這個事實。
她想,她也需要時間。
她依然去了悅景酒店。
回想起當初住進這裏的目的,現在想起來還真的夠可笑的,現在事情已經發展成這樣,她再繼續耗下去也沒多大意思了。
蕭翼還是會邀她一起共進晚餐。
這一次,她猶豫的時間比以往都長,最後還是答應了。
晚餐很美味,氣氛也很和諧,唯一不和諧的小插曲出現在晚餐之後。
蕭翼的目光投遞過來,掩不住的柔情萬丈。
“暖心……”
他很輕地開口,也記不得具體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對她的稱呼從唐小姐變成了暖心,并且這樣的轉變一點兒也不顯得突兀。
“嗯?”唐暖心疑惑地擡眼望向他。
他卻已站起身,颀長的身子隔着不大的圓桌朝她這邊傾過來。
他的手朝她越伸越近,很是溫柔地解釋了一句,“你的嘴角沒插幹淨。”
呃……
唐暖心竟鬼使神差的臉紅了。
不知道是因爲尴尬還是因爲别的什麽,她的腦袋有片刻的短路,直到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臉頰那一刻,她才像被蟄了似的,猛地避開去。
蕭翼的手僵在半空中。
唐暖心更尴尬了。
“我,我自己來就好……”她一邊語無倫次地說着,一邊扯過餐巾紙,胡亂地往自己臉上擦拭着。
這個男人身上,有種驚心動魄的溫柔。
連拒絕起來都讓人感覺是在犯罪。
蕭翼眼中有着明顯的失落一閃而過,真的是一閃,而過……
他很快笑開。
與唐暖心的尴尬形成鮮明對比,他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倒是顯得無比坦然,說道:“唐小姐,你看……我們都一起吃過好多次飯了,怎麽也算是朋友了。
我有兩個問題想問問你,不知道能不能從你這裏聽到實話?”
他的稱呼,又變回了唐小姐。
唐暖心感覺到他的嚴肅,一下子緊張起來。
“我們當然是朋友……你有什麽想問的?”
“第一,其實……在你心裏還是沒有下定決心要和你丈夫離婚,或者說,你根本就沒想離婚,對吧?”
“……”
唐暖心一下子就被他問得啞口無言了。
這畢竟是她自己的私事,沒想到蕭翼會問得這麽直接。
更何況,她這段時間一直存有私心,存心利用蕭翼對她有那麽點兒好感,讓他誤以爲她和陸逸之徹底完蛋了,以此來達到接近他的目的。
可是,現在已經确定了,唐夢之死與他們無關。
她這該怎麽回答?
蕭翼依然好脾氣地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了她的反應,所以也并不期待她的回答,反而繼續問道:“第二,這麽多天了,能告訴我你的目的嗎?”
“啊?”
“我是說,你接近我的目的。”
“……”
“和唐夢有關?”
“……”
唐暖心蓦地一下瞪大眼。
有些時候,我們往往容易在高估自己的時候低估了别人,這段時間她的各種所作所爲,其實在蕭翼看來也是漏洞百出。
被看穿了,唐暖心頓時有些窘。
可是,對面的蕭翼如此坦蕩,她再藏着掖着就沒意思了。
她索性大大方方地點頭承認,“沒錯!我很抱歉……也知道這樣做不好,可我媽媽死了,在還沒查明她的死因之前,有一次我無意中在墓地看到你和蕭爺爺,所以我……”
“你懷疑她的死和我們有關?”
“不!我知道與你無關!”
“所以呢?”
“我想知道,你們和她……是什麽關系?”
“唐小姐,你不是她的親生女兒。”
“我知道,可我是她養大的,不管是不是親生,她在我心裏就是我的媽媽,所以搞清楚一些和她有關的事情,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
蕭翼沉默下來,像是在思考。
“唐夢,是她的藝名,她的真名不叫唐夢!”
仿佛下定了天大的決心一般,蕭翼還是決定将這其中原委緩緩道來,“她姓蕭!是我的姑姑!是我爺爺的親生女兒!
其他的人隻知道,她曾經是個沒有大紅大紫的小明星。
關于她的來曆,外面的猜測也很多,大多數人都以爲她給人做情婦,包養她的人背景深厚,後台強硬,無人敢惹。
事實上,她的後台就是我們蕭家。
當年,是我爺爺在背後護着她,隻是,爺爺和姑姑不和,曾經幾度鬧到要斷絕父女關系的地步,外界的人也都不知道我爺爺還有這麽一個女兒。”
“爲什麽?”
唐暖心焦急地反問。
聽到這麽驚人的内幕,她整個人都傻了。
唐夢,她竟然是蕭家的女兒!
蕭翼又道:“這個……怎麽說呢?其實,姑姑是爺爺在外面的私生女,一直被藏得很好,甚至連我奶奶在過世之前都不知道這麽回事兒。
爺爺經常很後悔,他說他這輩子,隻做了這麽件罪無可恕的大錯事。
我們蕭家在京中的地位,想必你也知道,我父親現在也還任職高位,像我們這樣的家庭,最怕就是惹上醜聞。
稍有不慎,牽一發而動全身。
幾十年來,爺爺不得不一次次爲大局而考慮。
姑姑心裏是恨着爺爺的……
當年,爺爺怕奶奶發現端倪,在姑姑的生母去世時都沒能去見上最後一面,後來奶奶不在了,爺爺想尋個由頭将姑姑帶回蕭家來。
姑姑那時候也不小了,她恨爺爺,她不願意。
她最恨的,也許不是爺爺對她母親的絕情,也不是爺爺各種使絆子,不讓她去混迹娛樂圈這個大染缸,而是後來……
後來姑姑愛上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是個跑龍套的小演員,一窮二白。
所以,當時爺爺極力反對他們在一起,哪怕在得知姑姑已經懷了那個男人的孩子之後,也還是不同意。
姑姑被關在家裏,半夜偷跑出去和那個男人私奔。
爺爺發現後,派出了警衛員去追。
就這樣,意外發生了……
在追趕的過程中,發生了車禍,那個男人爲了保護姑姑和孩子,當場身亡,姑姑悲痛欲絕,那是她最後一次揚言要和爺爺斷絕關系。
爺爺沒想到事情變成這樣,其實他已經後悔了。
可是,他戎馬半生,向來都是他指揮命令别人,他的骨子裏也有固執别扭的一面,他氣得不輕,說了氣話。
說是連姑姑肚子裏的孩子都不能留!
姑姑離開了家,東躲西藏的,爺爺派人找了一段時間,後來病倒了,也就任由她去了,這麽多年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當他從沒生過這個女兒。
話是這麽說,可爺爺心裏還是有姑姑的。
尤其是現在年紀大了,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長了,對以前的事情也很後悔,所以才想重新把姑姑找回來。
可你,不是她的親生女兒。
姑姑臨死前去過北京,爺爺問她孩子的下落。
那一次不知道怎麽搞的,又是不歡而散,姑姑負氣離開,剛離開不久,就傳來了她的死訊,我和爺爺都很震驚。
爺爺從北京過來,一是爲了到墳前看看姑姑,二是希望能想辦法打探到姑姑那個孩子的消息,隻可惜這麽長時間過去了,還是一無所獲。
也不知道,姑姑的孩子是否還活着。”
唐暖心想要知道的,蕭翼已經知無不言。
或者說,今晚本就是他對她的試探。
可是,結果很失敗。
就連給她擦一下嘴,她都會尴尬得避之不及,所以,這更讓他确定了,她從一開始出現在這間酒店就懷着别樣的目的。
他是個不喜歡暧昧的男人。
相比較而言,他更喜歡快刀斬亂麻,或者說隻是斬斷自己的一相情願,他不想放任自己越陷越深。
他之所以會來G城,一方面是爲了拓展家族生意,另一方面就是受爺爺的囑托,希望可以找到唐夢的孩子。
爺爺也是後來才得知,當年唐夢在生産前來過G城。
可是,相隔二十多年,這麽找人,無異于大海撈針。
第一次見到唐暖心,完全是意外。
那會兒和朋友一起聚在瓊蘭會所,對于一個莫名其妙闖進男洗手間,還莫名其妙強吻了他的女人,他印象很深刻。
後來,他才知道唐暖心是唐夢的女兒。
也就是他要找的人!
心頭有過絲絲遺憾……
唐夢的女兒,啓不就是他的表妹?
好吧!表妹!
他隻能默默地接受這個事實,不過在事情還沒得到百分百确認之前,他隻是不動聲色地繼續觀察着,畢竟表妹也是不能亂認的。
由于和陸氏集團有生意上的合作,和唐暖心的接觸也就多了。
她真的是他所見過的最特别的一個女人。
聰慧,漂亮,獨立,能幹……
所有美好的詞放在她身上都不爲過。
北京出差那次,他用她的頭發與唐夢的進行DNA比對,因爲是爺爺要找回這個外孫女,他便不容許這個過程有任何閃失。
結果,大大出人意料。
爺爺可能要失望了。
可是,他的心裏卻莫名的開始竊喜,既然唐暖心不是唐夢的女兒,那麽和他以及他們蕭家就沒有任何關系,更沒有見鬼的表哥表妹一說。
然而,即便沒有關系,他依然隻能觀望不前。
因爲她是有夫之婦!
他是個十分懂得克制的男人。
于是,就這麽一路克制下來,他總是站在那個最合适自己的位置,看着她幸福,看着她歡笑,看着她痛苦。
隻不過,不敢他去管的事情,他不會過問半分。
直到她出現在悅景酒店的時候…
他當真了。
尤其是聽說她準備離婚的時候,那種僥幸的感覺,就像當初期盼她不是唐夢的女兒一樣。
如果她單身,如果她不是什麽表妹。
他想,他不會讓自己錯過這個在他記憶中留下特别印象的女人。
在這段相鄰而居的短暫時光裏,她總是給他一種錯覺,仿佛他真的有機會。
可是,既然是錯覺,便越來越錯。
最後完全不對勁了。
自從那次陸逸之找來,他就看出他們夫妻兩個還是很有感情的,而唐暖心的種種行爲,都不得不讓他聯想到别有目的。
果然,今天真相大白了。
她爲的是唐夢。
她想知道的,他都可以告訴她,雖然這是蕭家秘辛,但她好歹算是唐夢養女,有權知道真相。
話說完了,他們的關系也就止步于此了。
他從房間離開的時候,心裏的失落越來越明顯。
不過,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
幸好還沒有開始過,不曾擁有過,所以也談不上什麽失去,他堅信自己懸崖勒馬的舉動是完全正确的。
他隻是想暫時離開,想獨自靜一靜,很快就會好的。
他不過是沒遇見那個真正陪他走到永遠的女人罷了。
他手心裏握着那枚鑰匙扣,是唐暖心借賀子翔小朋友的名義給他的,走出酒店時,他用力捏了捏,然後毫不猶豫抛入酒店門前的噴水池中。
轉身的瞬間,揮一揮衣袖,潇灑的不帶走一片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