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越鶴灘公多矣
錢淵在東南有很多傳聞,有很多張臉譜。
直面倭寇、臨陣不亂是他;出謀劃策、力拒倭寇是他;心機深沉、善于借勢是他;溫潤如玉、兼有氣節是他。
這些都是錢淵這幾年折騰出來那麽多事的附加收獲,但他自小養成的犀利口舌,言語刻薄……這樣的評價始終伴随着他。
錢淵真心不想要這樣的人設,前世他也不是個口才好的,更不是個會喜歡嘴皮子占人便宜的,無奈似乎這樣的人設被死死釘在身上了,甩都甩不掉!
一直守在旁邊的田德惠擡着頭,兩眼盯着天花闆,心裏直嘀咕,這錢展才不會真一頓狂風暴雨把名揚天下的徐文長給罵死了吧,啧啧,最後那句話……三十兩銀子!
不過,很快田德惠就沒心思想這些了,因爲浙江巡撫胡宗憲趕到了。
“中丞大人。”衆人紛紛行禮,唯有錢淵行了一禮,嘴巴緊緊閉着。
胡宗憲也沒去看錢淵,溫和笑着和諸大绶等人寒暄幾句,眼角餘光掃了掃挎着繡春刀的田德惠。
“五日前,倭寇襲海鹽,中丞大人親自督戰,剛剛從嘉興府趕回來。”王寅走到錢淵身邊,“還沒來得及回衙門,就徑直來這兒了。”
“十日前,甯波府,山東客兵和福建客兵私鬥,死傷數十,總督親自前往彈壓。”王寅接着說:“兩日前,私鬥再起,福建一參将在大街上被山東客兵砍死。”
錢淵還是沒說話,隻瞥了眼湊過來聚精會神聽着的田德惠。
雖然在船上一時恍惚以至于要錢淵提醒跟随記錄,但田德惠身爲南京錦衣衛千戶,心思靈敏,頗有城府,大緻也聽懂了這兩句話。
王寅前一句是在解釋胡宗憲對徐渭并不是不重視,而是親自上陣督戰,一回杭州都沒回衙門直接來這兒了。
雖然錢淵在屋内舌厲如刀,但外間人都清楚,這兩人是生死之交。
爲了錢淵,徐渭不惜投入嚴黨麾下。
爲了徐渭,錢淵不惜裹挾錦衣衛南下。
其他時候也就罷了,但如今錢淵被嘉靖帝召入京中,胡宗憲是知道輕重的,自然不會幹些蠢事。
而王寅後一句是在說,浙直總督楊宜無力彈壓客兵私鬥,以至于參将這個級别的軍中高級将官被殺,總督之位已是搖搖欲墜。
隐藏在這句話之下的是,浙江巡撫胡宗憲能不能再進一步?
将最終的兩段話說完,王寅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注意力又集中在緊逼的房門上,已經三個時辰了,除了藥童又送了兩次藥,什麽動靜都沒有。
“對了,自六月開始,徐海就銷聲匿迹。”王寅随口說:“據說和汪直怼上了。”
讓田德惠意外的是,之前一直閉着嘴巴的錢淵霍然回頭,“什麽?!”
“真的,倭寇侵襲沿海也是有地盤劃分的,徐海的範圍大緻是杭州灣附近,松江、蘇州、嘉興、紹興、杭州,但從六月份開始,隻有小股流竄倭寇上岸侵襲,不僅僅是徐海,葉麻、陳東也銷聲匿迹。”
錢淵追問道:“他和汪直怼上了?”
“傳聞是這樣。”王寅攤手道:“汪直如今在日本自号徽王,麾下數萬倭寇,船隊遍布海上,徐海這是想搶汪直的頭把交椅。”
“不是什麽好事。”錢淵臉色陰沉下來。
田德惠忍不住開口問:“他們自家窩裏鬥,怎麽不是好事?”
“汪直本質是海商,他是不願意開戰的,可惜他控制不住那麽多無生計的倭寇。”錢淵搖搖頭,“而徐海是真正的海盜、倭寇,他隻會以武力劫掠人口、财物,瀝港還沒被毀之前,他甚至對汪直下過手。”
“雖然汪直勢大,但徐海……”錢淵歎了口氣,“徐海此人确有軍略之才,汪直未必是他對手。”
“汪直存,尚有餘地;徐海勝,東南沿海将處處烽火。”不知道什麽時候胡宗憲出現在近處,他看着錢淵點點頭道:“現在最重要的是什麽?”
衆人的視線都投向皺眉苦思的錢淵,都說這位華亭英傑擅兵法,曉軍機,通大局。
來回踱了幾步,在心裏整理了下思路,錢淵伸出食指道:“第一,加快編練新軍,各省客兵不可能常駐沿海,而且戰力堪憂。”
胡宗憲知道這是在說山東客兵和福建客兵私鬥,而且田洲狼兵經過一年多的征戰,雖然補充過,但也隻保持兩千多兵力,而且疲憊不堪。
“第二,海軍,倭寇上岸侵襲,不低就揚帆遠去,沒有海軍,永遠無法治本。”錢淵豎着中指看了眼胡宗憲,其實隐藏在這句話之下的是,沒有海軍,就無法涉入汪直和徐海之争。
王寅在邊上笑道:“台州知府譚綸,同知唐順之都在編練海軍,南京都察院禦史上疏奏請增設兩百艘海船,朝中尚未批複。”
胡宗憲點點頭,繼續看向錢淵。
後者苦笑一聲,豎起無名指,聳聳肩道:“銀子。”
衆人都啞然無語,即使是如陳有年、諸大绶這樣的士子也知道,無論是修建戰船、招募新兵都是要有大批銀子的。
在一片議論聲中,錢淵往角落處走了幾步,看田德惠正在低頭喝茶,這才轉頭看過去。
胡宗憲和錢淵的視線在空中交彙,雖然隻有短短一瞬間,但兩人有默契于心之感。
那股古怪的倭寇爲什麽會出現?
胡宗憲最擔心的是什麽?
如今東南抗倭最需要的是什麽?
錢淵的無名指給了胡宗憲一個說不出口的答複。
胡宗憲在嘉興督戰,恰巧在錢淵來杭州後幾個時辰就趕到,哪裏有這麽巧的事?
顯然,胡宗憲此行主要針對的是即将上京的錢淵,而不是奄奄一息的徐渭。
錢淵伸出的無名指,吐出的“銀子”兩個字,讓胡宗憲提着的心至少有一半落回到肚子裏。
就在這時候,門嘎吱一聲被推開,須發皆白的大夫在藥童的攙扶下走出門。
“怎麽樣?”胡宗憲低聲問道。
“命是保住了。”大夫一屁股坐下,一口氣飲盡冷茶,“後面要慢慢調養。”
“各種藥材、補品,隻要用得上,隻管開口。”
“那就好。”大夫點頭道:“真是好險,虧得這位錢公子好口才!”
衆人的視線又集中到錢淵身上,後者幹笑幾聲。
道士打扮的錢楩長笑道:“都說錢展才肖其曾祖鶴灘公,但在老夫看來,展才越鶴灘公多矣。”
環顧四周後,錢楩笑着解釋道:“鶴灘公最多将活人說死,展才能将死人說活呢!”
哄笑聲中,錢淵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是在誇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