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理由
正院側屋,小小桌子上擺着七八盤菜肴,錢铮夫婦和錢淵三人圍桌而坐,四五個丫鬟在一旁伺候。
“你們先下去吧。”
随便吃了幾口菜,錢淵将丫鬟們趕出去,咳嗽兩聲,讨好的看了眼陸氏,畢竟母親還遠在杭州,想把人弄過來,還真少不了叔母。
“這怎麽了?”陸氏詫異道看了眼一臉不渝的丈夫,“還沒開印呢,就闆着臉……給誰看的?”
錢铮哼了聲,“說吧,今天就差沒把錢家的臉丢盡了!”
“叔父,話可不能這麽說。”錢淵辯解道:“您有濟世之願,亦有濟世之能,但通政司左參議……那是什麽玩意?”
“要我說,他也太吝啬了。”
“現在就如此吝啬,待到撥亂反正之日估摸也拿不出什麽好東西。”
錢铮當然知道侄兒這是在說高拱呢,他瞪了眼低聲呵斥道:“這時節……他拿的出個侍郎嗎?”
“就算拿得出來,我敢坐上去嗎?”
錢淵眨眨眼拿起筷子,“也是,不過侄兒也是想多一腿走路……總歸是好事。”
“狗屁!”錢铮不顧妻子還在,罵道:“一山不容二虎,日後定然還要做一場!”
錢淵手一頓,忍不住笑道:“叔父大人您這眼光……”
“怎麽?”
錢淵扁扁嘴豎起大拇指,可不是誰都看得出來,日後徐階和高拱必定要做一場。
隆慶帝登基才三個月,徐階和高拱就開始針鋒相對大打出手,兩個月之後,自以爲有隆慶帝撐腰的高拱就黯然離去,直到徐階緻仕才回朝。
今天的讨官如果日後成爲事實,那就是個人情,這種人情是要還的……到時候錢铮站在哪一邊,都會遭到質疑。
錢铮怒目而視,而錢淵卻顯得很輕松,笑着勸道:“叔父,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再說了,大不了辭官緻仕,等他再上奏起複就是。”
錢铮都被氣笑了,簡直就是兒戲。
說笑了一陣後,錢淵才正色道:“此事實在是迫不得已,叔父不必放在心上。”
“侄兒可以保證,叔父所憂之事,絕無可能發生。”
錢铮長久的盯着侄兒的雙眼,良久之後才輕歎一聲,“據聞華亭有女。”
“呃……”錢淵不得不今晚第二次豎起大拇指,“叔父神算啊。”
錢铮哼了聲,眼角餘光瞥了眼一旁聽得稀裏糊塗的陸氏,侄兒把丫鬟都趕出去,說起朝中政事卻将陸氏留下,自然是有原因的,不然晚飯後去書房談就是。
“徐閣老的那個女兒?”陸氏來了興趣,“好像十六……不對,十七歲了,還沒定親?”
“據說頗有詩才,花容月貌……”
“噢噢,這幾日送那麽多吃的,是讨人歡心啊。”
“對了,淵兒初四去徐府拜年……噢噢,去了後院,難怪呢。”
“總要見一面……”陸氏喃喃道:“咱家和徐府拉不上關系,找誰引薦呢?”
“你母親還在杭州呢,納采、問名、納吉、納征都還好說,但成親得你母親在場,不然她還不埋怨我一輩子。”
“不知道性情如何,容不容得下可卿、香菱……”
錢淵的婚事早就是陸氏的心頭病了,她就盼着侄兒早日成婚,第二個兒子是要過繼到二房來的,可卿、香菱是她早就挑好了的。
錢铮也是無語了,和徐府聯姻可不是那麽簡單的,這事兒還沒商量好呢,妻子都已經在想徐家小姐容不容得下通房丫鬟了。
“不對!”陸氏放下筷子,“三年前……淵兒你不是拒婚了嗎?”
“拒婚?”這事錢铮還是第一次聽說,忍不住冷笑道:“那還真不好說了。”
“上次拒婚也是模模糊糊……張家也沒正式問出口嘛。”錢淵盡量爲自己開脫。
“這種事還用親自問出口?”錢铮吐槽道:“難怪你剛入京,徐璠就來找麻煩,感情還有這一遭事。”
陸氏在心裏琢磨了下,正色問道:“淵兒,你說實話,真的要娶徐家女?”
“當然。”錢淵的回答斬釘截鐵。
“見過面?”
“沒有。”
“沒有?”陸氏實在難以理解,“那上次拒婚,現在上趕着……”
錢淵還能說什麽呢,隻能夾起一塊紅燒肉聞聞,“好香。”
陸氏和錢铮都莫名其妙,那碗紅燒肉都冷了,還能聞得到香味?
最終在錢淵的哀求下,陸氏勉強答應明日找個同鄉姐妹引薦,上門去一探究竟。
“估摸着叔母要受點委屈……”
書房裏,錢淵有點愧疚。
錢铮抿了口茶冷笑道:“你也知道會受委屈……之前拒婚,現在想聯姻。”
“實在是迫不得已啊。”錢淵無奈的搖搖頭,“後面的計劃全都被打亂了。”
“你也知道後面的計劃都被打亂了?”錢铮今天實在是不痛快,呵斥道:“徐府不答應還好,一旦應下……我怎麽跟高肅卿交代!”
“叔父放心。”
說起朝中政事,錢淵恢複了往日的平靜,“雖然目前還未有頭緒,但必然不會讓高肅卿不悅。”
“說清楚。”
“說了……尚未理出頭緒。”錢淵咧嘴一笑,總要見了面才好計劃。
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聯姻是兩姓之好,但在錢淵看來,自己隻需要盡到女婿的責任……還真想讓我把你徐階供起來啊!
錢铮還是不肯罷休,追問道:“之前你說不會讓我爲難,到底何意?”
回應他的是長久的沉默。
思慮再三,錢淵抿着嘴低聲問:“叔父,以你看來,華亭,何等人?”
“隐忍堅韌,逢迎媚上,好權位,擅權謀。”錢铮頓了頓,看了眼侄兒,補充道:“無底線。”
錢淵笑了笑,這是個不錯的回答。
“叔父,前年末雙江公緻仕歸鄉,可有書信往來?”
“當然有。”錢铮皺眉詫異侄兒話題的跳躍,“老師舉薦張半洲任浙直總督……可惜了,東南何人不知半洲公之冤。”
低低咳嗽兩聲,錢淵起身在書房外繞了一圈,查看仔細後才回來,低聲将聶豹、張經、徐階那些破事細細講述一遍。
錢铮臉色變幻莫測,暗咬銀牙,雙手捏拳,脖子上青筋畢露,“你确定?”
“确認無疑。”錢淵當然不會吐露趙文華的名字。
雖然侄兒沒說出消息來源,但錢铮信得過,他憤怒的一砸書桌,硯台、茶盞被震得摔在地上,“爲何不早說!”
“早說又能如何?”錢淵面無表情。
錢铮愣愣的站在那,兩行清淚悄無聲息的流下,對他來說,聶豹不僅僅隻是他的座師、老師。
“猶記得那夜在陶宅鎮,下着冬雨。”錢淵垂下頭,“回首遠眺,雙江公還在門前台階上……”
片刻後,錢淵擡起頭,平靜的說:“娶徐家女,侄兒實有不可說出口的理由。”
“但是,侄兒此生都不會和華亭合流。”
有的事情是可以妥協的,但有的事情……即使是從習慣妥協的後世而來的穿越者,也會堅守最後那道線。
來到這個時代三年多了,錢淵見識了無數名留史冊的大人物,他們有的以書畫傳世,有的以戰功聞名,有的以清廉著稱,有的遺臭萬年。
其中,真正讓錢淵全心全意佩服的,唯有聶豹一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