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偷得浮生半日閑
午後,暖暖的陽光透過天井灑在堂前,雖然已然深冬,雖然開着窗戶,但角落處置放着碳爐,堂内無一絲寒意。
一張特地打制的八仙桌的四周,放着幾個茶幾,上面擺放着各式糕點,還有幾杯殘茶,一旁的碳爐上,小巧的銅壺的蓋子被蒸汽頂的叮當亂想。
錢淵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兩隻手靈活的擺弄,嘴裏還叼着一塊柿餅,“說起來還是老甯家的柿餅味道好,不愧是百年字号。”
“展才你就是嘴刁。”陸一鵬一邊摸牌一邊嘀咕,“餘姚甯家鋪子的幹果山貨,松江那邊都聞名呢。”
牌桌上另兩人一個是彭峰,另一個是楊文,前者是被錢淵死拖硬拽拉上牌桌的,後者是來禀報最新打制戰船調撥南下台州事的,結果也被拉上來了。
彭峰向來沉默寡言,而楊文雖然穩重,但平日裏和錢淵談笑無忌,不禁笑道:“甯家鋪子巴巴的送來,無非是要點紅薯藤蔓,還有洋芋。”
“要那些做甚?”
“嗨,商人逐利。”錢淵咽下柿餅,支支吾吾的說:“忘了昨日當零嘴吃的紅薯幹?”
“倒是有眼光的。”
桌上隻聽得見錢淵、陸一鵬和楊文的說話聲,彭峰偶爾開口也隻是如此,“三條。”
“吃個,三四五條。”
“碰!”
“我牌都擺出來了,你再說碰?”錢淵有點惱火,“子直兄,講點規矩好不好!”
側對門口的陸一鵬幹笑着沒吭聲。
錢淵搶過三條,還不罷休的牢騷道:“當年在随園你就這毛病……也就是文和太忙,不然讓他替你了!”
門口的黃懋官依稀記起,就在今年初自己調回京任戶部侍郎的時候,都察院、六科都有上書,彈劾巡按禦史錢淵以牌戲亂政。
呃,錢淵有點冤,殺了人不去找兇手,卻揪着打制刀具的鐵匠問罪,這是什麽道理?
國子監、光祿寺、大理寺甚至禮部個别部門在上班期間聚衆搓麻……難道還能是錢淵的錯?
“少司農。”陸一鵬看黃懋官走到門口了,趕緊起身行禮,苦笑道:“今日受逼迫不過,陪展才怡情一二。”
說的還挺婉轉,第一件事就是丢鍋……錢淵笑着轉頭,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不僅僅是黃懋官,陳有年、孫铤都面無表情的看着自己,他們身側,唐順之臉黑如鍋底。
這段日子,黃懋官、陳有年身爲戶部官員,帶着小吏、文員親自盤賬,又細細查問通商整個流程,忙的不可開交。
孫铤南下之前号稱與錢淵搓麻一較高下,但到任後忙的後腳跟砸後腦勺,别說搓麻了,吃飯都是三口并作兩口。
至于唐順之,好吧,去年瀝港招撫汪直之後,他就一直維持高強度的工作,基本就沒喘氣的工夫。
看到這一幕,誰心裏沒氣?
如今已是十二月份,這是鎮海一年到頭最忙的時刻,除了日常通商事宜,還要各處盤賬應付戶部,籌備即将開始的甯海通商,培訓抽調人手,就是已經到任十多天的甯海知縣趙大河都整天埋頭于鎮海縣衙内。
大家忙的跟狗一樣,你倒是舒服,烤着火爐,喝着熱茶,吃着點心,然後搓麻!
面對衆人的譴責目光,陸一鵬臉上呈現出悔恨的神色,悄悄的往角落處躲去。
而錢淵臉皮有點厚,哈哈笑道:“今日群賢彙集,寒舍真是蓬荜生輝……”
陳有年無語了,這貨被逮了個正着,怎麽一點都不慚愧,甚至臉都不紅?
不好意思,前世被發配宣傳科,上班時候電腦上搓麻,時常被領導逮着,常規操作而已。
錢淵笑吟吟的将衆人迎進來,讓下人送來熱茶,“文和兄,縣衙那邊抽調人手去甯海,沒什麽問題吧?”
“人手不足。”孫铤幹巴巴的說:“倒是聽說通商初期,展才親自上陣,白日理事,夜間授課,才迅速教出一批人手。”
“錢某充數而已,實在不行可在府衙抽調人手。”錢淵看向唐順之,“荊川公,沒問題嗎?”
去年剛開始通商的時候,錢淵去府衙縣衙的戶房裏視察,看到賬目實在是看不下去,咬着牙親自授課。
白日裏忙的跟狗似的,晚上還得上課……面對一群思考方式幾近僵化的學生,這樣的日子錢淵實在不想過第二遍。
唐順之懶得搭理錢淵,轉頭看向彭峰,“拿紙筆來。”
錢淵一時愕然,想了想看向黃懋官,“霖原公,盤賬順利?”
“還算順利,這記賬方式和戶部所用不同,不過南下途中,文和、登之在船上都細細說過。”黃懋官神色看不出有什麽異常,“今年賬冊已然全部核查過了,記錄清晰,從無纰漏。”
錢淵前世是白手起家,剛開始連會計、出納都是自個兒兼的,這方面還算半個内行,而且這個時代的會計工作遠沒有後世繁瑣複雜,錢家護衛、随園還有甯波府衙、鎮海縣衙不少人都是錢淵教出來的,好吧,現在都傳到戶部裏去了。
黃懋官繼續說:“這些日子,登之随荊川公、文和走了一遍,其他不論,賬冊日後一式五份,存放甯波府衙、鎮海縣衙,遞交浙江巡撫一份,北京戶部一份,巡視禦史再存一份,每三月核查,每年十二月底盤賬。”
“巡視禦史?”孫铤詫異的看着錢淵,“浙江巡按禦史?”
“不是。”黃懋官搖頭道:“回京後,黃某欲上書請單設巡視禦史與甯波鎮海,專爲通商事。”
陸一鵬看了眼錢淵,這倒是和他的想法不謀而合。
“十月離京,如今都十二月了。”黃懋官揉揉眉心,“等甯海通商事畢,即刻啓程回京。”
孫铤的臉像個苦瓜似的,“趙道源這些日子天天在縣衙裏拉人,實在沒那麽多人手!”
“不早就讓你留心了嗎?”錢淵不屑道:“縣衙府衙那些小吏都是熟手,每日授課,很快就……”
“每日忙的不可開交,哪有空閑?”孫铤忿忿道:“你倒是有空閑,卻躲在這搓麻!”
“什麽叫躲在這搓麻……這是錢府,怎麽能叫躲?”錢淵嘴硬辯駁道:“隻是偷得浮生半日閑而已,這幾日解決了個大麻煩,心情舒暢,又看子直兄閑得無聊,這才……”
“不對吧?”陳有年打斷道:“子直适才說了,是被你拖上牌桌的。”
陸一鵬努力往角落裏縮了縮。
“再說了,心情舒暢,就要搓麻?”
正在提筆寫字的唐順之轉頭看來,“去年六月,臨海縣内,夫山先生等人登門,展才皆閉門不納,言惆怅失落,整日隻搓麻不問外事。”
黃懋官忍不住笑了,“心情好搓麻,心情不好也搓麻……”
錢淵無語了,那次隻是托詞而已,王寅、何心隐、沈明臣陸續登門,那時候自己正和胡宗憲暗地裏刀光劍影呢。
這次是真的心情好,父親錢銳信誓旦旦,後顧之憂不再,心情能不好嗎?
錢淵回頭瞪了眼陸一鵬,你個損友……難道不是你午飯後閑得無聊說搓麻的?
這時候,唐順之那邊已然擱筆,将墨迹未幹的紙遞給黃懋官,“此次回京,遞交吏部吧。”
黃懋官看了幾行,大驚失口道:“義修兄何以緻仕歸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