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不太對勁
冬至。
明代的冬至是個重要的節日,可不是隻僅僅吃碗餃子就算完了,東南多有“冬至大如年,不返沒祖先”之說,比起過年,更多的人家選擇冬至祭祖。
如今朝中多有東南官員,随園除了已經南下巡按福建的孫丕揚,全都是東南人氏,對冬至自然極爲重視。
林烴拎着兩隻順手從路邊全聚德拿來的烤鴨進了随園,惹得冼烔、陸一鵬等人紛紛冷嘲熱諷,誰不知道你林烴如今是全聚德的大東家。
外間和正廳熱熱鬧鬧,而側廳裏幾個人面色嚴峻,低聲交流着什麽。
這一個多月來,京中六部,吏部、禮部、兵部的尚書先後出缺,工部尚書趙文華搖搖欲墜,刑部尚書馮天馭是徐階門人,試圖再進一步,也就戶部太平點,方鈍向來不涉黨争,隻關心部務。
嚴嵩之死是源頭,這股潮流席卷朝堂上下,上至嘉靖帝、徐階,下至六部主事,無人不被卷入其中,無人不會受此影響。
随園自然也不會例外。
成立至今将近四年,登堂入室正式爲一股政治勢力也有三年了,随園以錢淵、徐渭爲首領,上得陛下、裕王信重,中能建功立業,下能聚攏能吏,更因凝聚力讓朝野上下刮目相看。
這樣的政治勢力怎麽可能不受到影響?
朝中就算徐階、李默這樣的大佬也絕不會對随園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雖然那個讓他們頭痛的家夥如今不在京中。
錢淵不在京中,徐渭就是代言人,他謹慎的試探了幾位新上任尚書的态度,卻絕不去理睬如今熱鬧非凡的内閣……徐階雖然拿到了票拟之權,但名望大跌的他卻沒有足夠的威望壓倒吳山、李默,特别是後者。
“還不錯。”吳兌輕聲道:“鳳泉公嚴正剛毅,兼有氣量,今日相召,特地提到了戚元敬、戚繼美、盧斌、張元勳等人,頗有贊譽之詞。”
徐渭松了口氣,随園依仗嘉靖帝、裕王府,但根基卻在東南,在通商,隻要錢淵幾個心腹仍掌東南強軍,就不怕有人壞事,王邦瑞今日召見吳兌,顯然是安撫之舉。
要知道戚繼光這等總兵官的去向兵部是不能做決定的,但盧斌、張元勳、戚繼美、楊文這等遊擊級别的将領,兵部卻有指派之權。
看徐渭看向自己,楊铨聳聳肩,“楊惟約轉任吏部天官,顯然事先不知情……有些手忙腳亂,至今尚未召見,不過其外甥張四維私下遞來口信,前約不變。”
徐渭哼了聲,他自然知道張四維和錢淵是定下盟約的……現在晉商是得了便宜就溜。
坐在側廳的隻有四個人,除了楊铨、吳兌之外,還有孫鑨,前兩人對着吏部、兵部,孫鑨自身在翰林院,但禮部尚書孫升是其父。
“展才曾言,新鄭量窄……”孫鑨歎道:“此次兼禮部侍郎,心中必然忿忿。”
徐渭嗤笑道:“端甫兄前日入裕王府,親眼看見高新鄭辱罵同僚……胡正蒙受此羞辱,憤然辭官緻仕。”
孫鑨遲疑片刻,低聲道:“家父……有意緻仕,這幾年一直帶病,始終不得好轉,文長,給展才去封信問問?”
“季泉公何時緻仕,還需問過展才?”徐渭搖頭道:“沒這個道理,此事任由季泉公自行決斷。”
孫鑨臉上露出笑意,父親始終對自己和二弟孫铤入随園有些看法,關鍵就在于怕慘烈政争連累孫家,更怕錢淵将孫家綁上戰車……如今看來,卻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要知道如果孫升能夠入閣,随園的腰杆子定然會更硬一些,畢竟長子是随園中堅,名次僅次于錢淵、徐渭,次子知鎮海事,是東南通商的樞紐人物。
“今日冬至,離除夕都沒多久了,展才還不肯回京?”楊铨低聲道:“始終在外,也未必是好事。”
“陝西計量紅薯、洋芋畝産已然完結,畝産十六石,戶部發文于西北推廣,少司農霖原公都趕過去了,展才在那邊幫忙。”吳兌輕聲道:“如今朝中風波大抵平定,展才何時回京倒是無所謂。”
徐渭陰着臉沒吭聲,孫鑨卻道:“快回來了,再不回來……隻怕回來要跪搓衣闆了。”
呃,小七即将臨産了。
楊铨笑出聲來,他當年中了進士就選官宜黃知縣,回京後才見過小七一次,忍不住問:“展才果真畏之如虎?”
吳兌、楊铨、孫鑨三人笑談,徐渭卻沒摻和進去,思緒越飄越遠。
上半年錢淵回京第一日,被嘉靖帝吓出了一身冷汗,後來他和徐渭就嘉靖帝有過一次深談……将這位陛下的性格特點、行事手段等等等等一一剖析。
除了不講規矩,喜歡玩制衡手段,不将絕大部分臣子當人看,特别愛惜臉面,好色到今年又納了個十三歲的妃子……等等之外,嘉靖帝最大的性格特點是偏執。
你不讓他幹什麽,他非要幹什麽……
你想幹什麽,他偏不讓你幹什麽……
自己想幹什麽,臣子再勸誡也沒用……
比如這幾年來,徐渭親眼所見,嘉靖帝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但除了偶爾處置軍國大事以及尚書、閣臣級别的定奪之外,嘉靖帝最大的精力放在修道煉丹上。
修道煉丹分爲兩樣,煉丹和徐渭沒什麽關系,但是修道……嘉靖帝修個屁道,夜夜笙歌還想着修道?
其實嘉靖帝修道的關鍵在于青詞、祭文,而徐渭就是憑妙筆生花得其寵信。
侍候了這位四年了,徐渭在青詞方面早就摸清楚嘉靖帝的喜好了,手裏留了不少堪稱絕妙的青詞,一旦有事才會遞交上去。
但一個多月了……不,是三十六天了,徐渭遞交了十二份青詞,從相對普通的,到自己都覺得出彩的……但至今沒有得嘉靖帝一次召見。
徐渭幽深的視線落在窗外,烏壓壓的天空突然閃過一道電蛇,轟隆隆的雷聲接踵而至,不一會兒淅淅瀝瀝的小雨從天而降,片刻後大滴的雨珠敲的頭頂的瓦片聲聲作響。
不止自己一個,徐渭已經試探過了,除了輪值西苑的李春芳、郭樸,刑部右侍郎嚴鈉,工部左侍郎袁炜,此二人都是以青詞見寵,縱然入六部也時常遞交青詞,這段時日也未得召見。
對絕大部分朝臣來說,嘉靖帝久居西苑,除了内閣之外少見外臣,縱使官至尚書也難得觐見,對此并不覺得奇怪。
但徐渭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世叔到了。”陶大臨敲開門并沒有進來,就在門口說:“馬上開宴了。”
外面錢铮正巧走進大廳,隐隐能聽見林烴、冼烔的問好聲。
徐渭率先起身,但依舊眉頭緊鎖,心裏決定今晚寫封密信送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