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8章 浙江局勢
海瑞至今不過是個知縣,地位不高,隻不過是個舉人出身,和東南士林少有往來,再加上向來沒人緣,官場消息不是不靈通,而是完全不通。
直到這時候才咂摸出味道,感情這位新任浙江巡按是來找錢淵麻煩的。
雖然對錢淵本人也沒什麽太多的好感,但海瑞也很清楚一件事,找錢淵的麻煩,至少在浙江,那就是找甯紹台三府的麻煩,也是找鎮海的麻煩,更是找通商一事的麻煩。
久久的凝視下,王本固不自覺的移開視線,正準備打圓場緩和下氣氛,卻聽見海瑞洪亮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錢展才其人,擊倭有功,設市通商使倭患平息,但擅自招撫汪直,鼓吹商賈,使東南遍地言商,一時風氣大壞。”
王本固笑着挑刺,“應是前浙直總督胡汝貞招撫靖海伯吧?”
海瑞嗤之以鼻,“自汪五峰來降,胡汝貞再無一日踏足甯紹台三府。”
這和臨行前師相、趙大洲私下交代相符,王本固點點頭,海瑞的評價還算客觀,這也是朝中部分清流對錢淵的印象。
但王本固不太相信,這也是浙江官場對錢淵的印象……畢竟面前這位可能……不,絕對無法代表浙江官場。
王本固随口問起浙江各事,心裏在緩緩盤算,最近幾個月來,随園事衰,高拱頻頻有侵權之舉,陛下雖對錢展才依舊寵信,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那麽這次南下,自己有沒有可能借勢而爲,一鼓作氣。
王本固心裏清楚一個事實,自己在東南這邊鬧得再怎麽兇,對手隻會是随園……隻要自己不侵犯浙江官場大部分人的利益。
朝中,無論高新鄭甚至李時言都不會因爲東南事爲随園出頭,至于師相徐階就更别提了。
而歸屬随園的勢力中,戶部侍郎黃懋官、刑部侍郎潘晟未必剛出頭,内閣的東閣大學士孫升雖德高望重……但以其行事手段,理應不會出頭。
王本固在心裏冷笑,自己和趙貞吉先後南下浙江,雖然都是師相的心腹,但實則不同。
和趙貞吉不同的是,我這次不會壞了開海禁通商,而隻是侵權而已。
隻要商路不絕,就不會有人爲随園出頭……王本固畢竟入仕十多年,這點利害關系早就想的通透。
王本固心不在焉的發問,對面的海瑞也心不在焉的應付,他同樣陷入了沉思。
不同的是,海瑞想起了錢淵,那個和自己隻見過兩次面的青年。
其實錢淵看不慣海瑞,而海瑞同樣看不慣錢淵,第一次見面就鬧得很不愉快,錢淵夥同浙直總督抄了富陽縣捕頭劉家。
而嘉靖三十五年錢淵在嘉興府力挽狂瀾之前,和戚繼美所率義烏兵就是在富陽縣彙合,當時還擊退了數百倭寇,海瑞命縣人趕制幹糧。
除了這兩次見面,海瑞再也沒見過錢淵,倒是這個名字時不時在耳邊響起,第二年侯濤山一戰後,海瑞輾轉聽聞,才知道當年劉捕頭被抄家的内幕。
對于錢淵其人,海瑞認知不深,但對于開海禁通商,海瑞并不反對,但卻對汪直、毛海峰那些倭寇很是排斥。
打量了下對面的中年官員,海瑞在心裏琢磨,看來是錢展才的對頭,也不知道有什麽背景。
就在茶水都喝幹了,海瑞準備攆人的時候,外間響起了當當當的鑼鼓聲。
海瑞一個箭步竄出去,“怎麽回事?”
“大人,走水了,在東三街!”
“快,召集人手!”海瑞高聲呐喊将縣衙的雜役全都叫出來,還忍不住罵了句,“錢展才……掃帚星!”
雖然對錢淵恨之入骨,但聽到這莫名其妙的呵斥,王本固目瞪口呆,完全無法理解。
元宵佳節舉辦燈市,天下府洲都一個樣,時不時就會走水……這也能罵到錢淵身上?
王本固忍不住猜測,這海瑞和錢淵有多大仇啊!
反正縣衙沒辦法落腳,王本固索性跟在衆人屁股後面出了門,沒走幾步就遠遠看見了将黑夜映的通紅的火光,看起來火勢不小。
前面嘈雜聲越來越響,鑼鼓聲、竹哨聲時不時劃破長空,衙役、兵丁将人流疏散開,王本固皺着眉頭細看,卻見有一道水龍突然騰起撲向火場,很快,又有十幾道水龍騰空而起。
跟在海瑞身後的一個小吏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珠,“還好,還好,食園的人趕到了,還好有龍泉公。”
王本固更糊塗了,走水了要罵錢淵,火滅了就贊錢淵,浙江人的思維都這麽跳躍?
還好這位小吏不像海瑞那般頭鐵,看王本固納悶的樣子,趕緊解釋了幾句。
元宵燈市,天下各府各州均有,杭州曆來是東南重鎮,繁花似錦,但自從嘉靖三十二年瀝港被毀後,東南倭亂大起,燈市就在杭州絕迹。
嘉靖三十六年徐海身死,設市通商,倭患漸息,但嘉靖三十七年浙江巡撫趙貞吉再罷燈市,直到嘉靖三十八年元宵節,就是錢淵組織了大規模的燈市,從那之後恢複了傳統。
當年錢淵組織燈市,也怕走水,所以立下了多條規矩,還說什麽杭州人流最多,特别是錢塘縣,最容易走水……
但錢淵也在杭州以及各地設置了“消防隊”,其他府洲不好說,但錢塘縣這邊是由杭州食園負責的,這也是水龍來的這麽快的原因。
“他們都是錢家護衛?”
“大部分都是,缺胳膊的那個就是頭目,郭遠,松江人,早年就跟着錢龍泉,桐鄉大捷時候丢了條胳膊,後來就定居在杭州食園了。”
王本固微微點頭,往後退了幾步,他認得郭遠,當年自己以爲即将赴任浙江巡按的時候,和徐璠、張居正、吳時來在錢家酒樓聚飲,最後鬧出一場風波,當時錢淵身邊帶的是楊文、郭遠。
被燒了的是一家酒樓,并不是因爲燈市走水,而是廚房用火不慎點着了柴火,心累的海瑞知道自個兒是罵錯了人,但也闆着臉,隻是因爲心急救火,臉上被熏的一片漆黑,須發卷起,看起來狼狽不堪。
郭遠面無表情的指揮人手細細檢查,将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搜一遍,以防餘火複熾。
其實海瑞和郭遠是認識的,嘉靖三十五年,海瑞和錢淵發生沖突,就是因爲海瑞扣住了在鬧市不慎踩傷行人的郭遠。
酒樓掌櫃苦着臉坐在地上,看到海瑞猛地跳起來,“知縣大人,知縣大人,走水是……”
“放他過來。”
海瑞發話也沒用,攔在外圍的護衛看郭遠點頭這才讓開,掌櫃沖過來噗通跪在地上,“是一群醉漢吃多了酒發酒瘋……請大人做主啊。”
海瑞細細問了幾句,拉着臉左右看看,視線落在不遠處地上六七個大漢身上,有的被燒傷了,有的逃出來的時候摔傷了,還有兩個醉醺醺的酒還沒醒。
“都帶去縣衙。”海瑞咬着牙發号施令。
食園的護衛不會聽海瑞的,但十幾個衙役、捕快一擁而上,場面登時混亂起來,帶着濃厚地方口音的高聲喝罵頻頻響起,伴随着酒樓掌櫃的指責聲,周圍永遠存在的吃瓜衆的喝彩聲。
等海瑞處理妥當了,才發現那位新任浙江巡按禦史已經不知何時消失在人群中。
王本固是個聰明人,眼力也不算太差勁,試探海瑞看起來有點冒失,但那也是海瑞太過奇葩,之後的幾天内,王本固随便找了個客棧住下來,甚至都沒去驿站。
一直等到正月二十一日,浙江巡撫侯汝諒巡視金華府回到杭州,在王本固看來,同爲徐階門生的侯汝諒才算是自家人。
“本還想着和子民一同守歲,不料今年臘月大寒,運河冰封。”侯汝諒笑着做了個手勢,請王本固入席,“今日爲子民接風,張先生一同坐吧。”
王本固看了眼去迎自己入巡撫衙門的張師爺,笑道:“又無外人,一同入席就是。”
一省巡撫早年非常設,如今已是常設,并無佐官,巡撫下面隻有文員、小吏,論權柄,最受侯汝諒信任的張師爺算是巡撫衙門的老二。
“那學生隻能恭敬不如從命了。”張師爺陪着小心最後落座。
隻略略寒暄幾句後,王本固單刀直入,問起了鎮海通商。
侯汝諒眼簾微垂,自顧自斟了杯酒緩緩飲着,一旁的張師爺接過來,歎道:“王禦史有所不知,中丞這一年來,挺難熬的啊。”
看王本固神色狐疑,張師爺也顧不上東翁的面子,仔仔細細的将去年赴任時候發生的事叙述了一遍……呃,或者這幹脆就是侯汝諒讓下屬說的。
從巡撫衙門内隻有大貓小貓兩三隻,其他人全都作鳥獸散,侯汝諒幾乎無人可用,到前幾任浙江巡撫免了各府常例銀,再到前任浙江巡撫譚子理臨走使了絕戶計……到現在巡撫衙門還欠着鎮海銀子沒還呢。
王本固暗罵侯汝諒無能,身爲一身巡撫,上馬管兵,下馬管民,居然被逼到這般地步。
侯汝諒去年被徐階平調入浙,就是來找胡宗憲麻煩的,雖然不想招惹甯紹台,但最終還是被浙江官場排斥,以至于碌碌無爲。
浙江省如今靠着海貿大發橫财,侯汝諒當年擺明了是來找胡宗憲麻煩的,受到了浙江官場的冷遇,縱然位高,也很難受。
這其中,侯汝諒也不是不能強行施展手段……可沒多久,嘉靖帝駕崩,隆慶登基。
随園的背後是有隆慶帝的身影的,這一點朝中上下無人不知,侯汝諒如何會在這種時候招惹随園呢?
雖然接到了徐階來信,但在浙江熬了一年多的侯汝諒不太看好這個計劃,所以才會有意無意的外出巡視,沒有第一時間迎接王本固。
這一年來,侯汝諒深刻的明白錢淵在東南的影響力到底有多深,這絕不是調任幾個知府、知縣就能抹殺的。
說的更簡單點,京中少有人看得出來,如果錢淵一聲令下,東南不說一個亂字,至少輸京的稅銀數目就會降低,雖然錢淵不太可能做這種犯忌諱的事,但萬一被逼得無路可退……侯汝諒瞄了眼對面的王本固,如果你能抗,那就你抗吧。
王本固手中筷子無意識的夾起一片辣椒,嚼了幾口後神色一滞,嘴巴微張,但最終還是咽了下去。
嘉靖三十五年,辣椒在京中還屬于珍品,隻有錢家酒樓有售,王本固是北方人,很是喜歡辣椒,但自從那次錢淵橫插一杠子之後,縱然辣椒如今遍布京師,他也再也沒嘗過。
浙江局勢複雜是王本固赴任前有所考量的,但他沒想到,複雜到這個地步。
唐順之巍然不動,鎮海知縣孫铤是随園中堅,郭中、方逢時初來乍到……這些是王本固早就知道的,但他沒想到的是,已經入浙一年,名義上執掌一省軍政的浙江巡撫侯汝諒對浙江的掌控力度如此薄弱。
王本固還想趁着随園如今勢力大衰的時刻趁熱打鐵,痛打落水狗呢。
直接了當的去搶班奪權?
這麽看來,成功的可能性真的不大……第一套方案隻能暫且擱置了。
要不要去接觸下台州知府方逢時……王本固開始準備第二套方案,畢竟第二個開海通商的甯海縣隸屬于台州,而不是甯波府。
而且甯海知縣趙大河雖然也被視爲随園中人,甚至和錢淵、徐渭等人同爲嘉靖三十五年進士,但卻算不上随園中堅,未必會一條路走到黑……而且他畢竟是甯海知縣,上官不是唐順之而是方逢時。
隻要有一個突破口,隻要能證明不是隻有随園執掌才能給朝廷帶來豐厚的稅銀……别說朝中将會湧出多少眼睛都綠了的官員,至少戶部尚書方鈍都不會在通商一事上鐵鐵的站在随園一方。
王本固舉杯一飲而盡,準備問起去年末已經赴任的方逢時,但就在這時候,外面傳來了一陣嘈雜聲,還伴随着雜役下人的慘叫。
侯汝諒先是臉色一沉,随之失笑道:“子民也看到了,一省巡撫,毫無威儀,居然都敢打上門來了!”
王本固冷笑一聲,心裏卻惴惴不安,不會是錢家護衛打上門來了吧……他對錢淵還算了解,也曾經參與過和随園衆人的鬥毆,那位青年看似冒失,但一旦做出這等事,那都是成竹在胸。
當年的浙江巡撫趙貞吉被兵圍巡撫衙門,名望大跌,就是明證。
不會斷更的,就是最近忙,都是回家才能碼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