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的确,就距離這兒不遠的鎮海縣衙,已經在這兒曆練數年之久的孫铤沒忍住脾氣,順手操起一把長刀,将面前的桌子劈成了兩半。
雖然是文官,也沒上過戰場,但身爲鎮海知縣,孫铤幾乎什麽事都得負責,從通商流程到查驗貨物,從估算貨值到整肅次序,當年的跳脫青年使起長刀也有模有樣。
“王子民,王子民!”孫铤扔下長刀,咬牙切齒破口大罵。
一旁的鄭若曾若無其事的坐在那兒品茶,随口道:“明明是兩千三百兩,如何變成兩萬三千兩的?”
孫铤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那日因爲邊軍禍亂碼頭,自己獅子大開口,從兩千三百兩變成兩萬三千兩。
孫铤覺得這也不算大,隻是添了一個0而已,如今鎮海這邊用的都是錢淵推廣的阿拉伯數字。
但他沒想到,人家的回擊來的這麽快,而且這麽明目張膽……這事兒傳出去,多少人得笑的直打跌。
當日董家倒是許諾将兩萬三千兩白銀繳納到縣衙,但銀子還沒送來呢,孫铤就接到了一個壞消息。
杭州周家、紹興諸家、會稽陶家、餘姚陳家、新昌潘家組建的船隊報備,需繳納稅銀兩萬三千兩白銀。
有點巧合,巧合到孫铤的氣都沒地方撒。
船隊原先報備,應繳納稅銀兩千三百兩……好吧,人家沒多要一文錢。
一報還一報,你孫文和要收董家的銀子,那府衙這邊也會收那幾家的銀子。
陶大臨、陳有年、諸大绶、周詩、潘晟,全都是随園嫡系,王本固這是明目張膽啊!
偏偏孫铤還沒辦法公開抱怨洩憤,因爲府衙那邊已經私下送了消息出來,鄭若曾也和孫铤讨論過,董家狂妄索賄,但王本固一直沒有表态,隻要不傻,他絕不會加收稅銀。
這意味着這支船隊加收稅銀的事被捅出去,也不會招緻衆怒,外人隻會将其視爲孫铤和王本固、董家的私人恩怨。
你先要收人家三萬兩千兩白銀,人家才會收船隊三萬兩千兩白銀,一文錢都沒多收你的。
都是好友,孫铤倒是不怕友人相責,但問題是自己一巴掌扇過去,人家躲開後一巴掌扇過來,而自己沒躲開。
太丢人了!
王本固對孫铤頗爲不屑的原因就在這兒,玩弄這些小聰明,簡直猶如兒戲,也不知道季泉公是怎麽教的!
這也是王本固和随園的區别所在,前者最執着的是官場角鬥,但随園士子在錢淵的刻意影響下,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具體事務上。
楊铨、周詩、孫叔孝、陸一鵬如此,孫铤也是如此,他們都在地方上用實際行動展示了自己的能力,而不僅僅隻是耍嘴皮子。
但王本固這個巡按禦史,就是專門耍嘴皮子的。
喘了會兒粗氣後,孫铤終于平靜下來,“開陽公,看這局勢,隻怕王子民還沒察覺到……要不要提醒一二?”
看鄭若曾沒表态,孫铤拉着臉說:“這幾日董家嚣張,邊軍跋扈,雖不敢再禍亂碼頭,截斷甬江,但也亂哄哄的一片,大好局面别毀之一旦!”
“多少海商在斥罵王本固、董家貪婪至此,再如此下去,隻需數日……要知道,那些海商能轉去甯海、泉州、廈門!”
“到那時候,即使再行緝私,就算展才南下,隻怕鎮海稅銀也難以回複!”
鄭若曾忍不住笑道:“文和是怕被陸子直、孫叔孝壓過一頭吧?”
孫铤翻了個白眼,但也沒否認,“展才這次籌謀實在讓人看不懂,一個不好就滿盤皆輸,就算功成,也難以除源,朝中無論何人掌權,也難忍通商事爲随園長久控之。”
鄭若曾也承認這點,歎道:“今上寬宏,若華亭去位,短期内倒是有可能……”
“什麽?”孫铤想了會兒才想通,“華亭去位,陛下以随園制衡高新鄭?”
鄭若曾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他也隻是從錢淵那麽多封信中隐隐察覺到這一點……畢竟高拱已然入閣,而随園這邊,官位最高的也不過是侍郎級别,難以相抗。
但如果随園能拿捏通商事,奉承好陛下,倒是有資格制衡高新鄭。
安靜了片刻,孫铤忍不住又問:“徐華亭會去位?”
鄭若曾嘴角帶起一絲笑意,“誰知道呢……但今年乃是京察年。”
看孫铤若有所思的模樣,鄭若曾起身道:“荊川公緻仕,王子民全盤接手,勝局已定,接下來就要看他王子民怎麽選了。”
“是選不惜己身而襄助華亭,還是選留有用之身而退卻。”
“若三日内尚未察覺,府衙戶房吏員會捅出來,無需文和提示。”
“告知楊文、洪厚,自今日起,但凡邊軍鬧事,一律嚴懲。”
孫铤一條條記下,詫異的問:“開陽公要離開鎮海?”
鄭若曾歎道:“自嘉靖三十六年離總督府,在鎮海盤桓多年,與荊川公投契結交,如今……如何能不去送他一程。”
孫铤沉默下來,半響後才低聲問:“荊川公去年末真的嘔血?”
“嘔血數升,強撐至今。”
“荊川公……”孫铤神色落寞,“若不是爲通商事,若不是爲随園,荊川公何至于官至甯波知府……”
“荊川公不會在乎這些……”鄭若曾長長歎了口氣,起身出門。
鄭若曾想起去年因曾銑昭雪赴京,與錢淵曾有一席長談,席間錢淵曾言,天下庸碌者比比皆是,英傑之才亦多,但能得起敬意者少之又少。
數遍天下,也不過聊聊數人而已。
前兵部尚書聶豹絕對是一個,當年爲抗倭大局甯願主動避讓胡宗憲的浙江巡撫吳百朋算一個,不貪近功謀勇雙全的俞大猷算一個,還有一個就是唐順之。
如今,吳百朋爲福建巡撫,俞大猷回了廣東老家,聶豹早早過世,而這些年爲通商事竭盡全力的唐順之也即将離世……鄭若曾在心裏想,錢淵得知這個消息後,會有怎樣的感慨。
鄭若曾沒有立即啓程,而是沿着新城開辟的道路一直往東,一路走到侯濤山邊,在仆人的攙扶下,鄭若曾艱難的登山前行。
早年是個秀才,後得舉薦入國子監,遊曆天下,廣有見識,鄭若曾和普通的士子是不同的,他涉獵極廣,就連陰陽五行、風水都懂一些。
這幾日鄭若曾每天都要來侯濤山轉一圈。
一直到黃昏時分,鄭若曾才下山,徑直去了碼頭,乘船往西而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