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月升,一勾殘月斜挂,星光稀薄。
靖蘇睜開眼來,屋裏有些暗,卻并不妨礙她看清床頭站着的人,修長的身軀,面容隐在黑暗中,瞧不真切,隻是那一雙眸子清幽發亮,似無聲控訴着什麽。
身體裏還有些疼,她費力的眨了眨眼睛,看清了來者是何人。
楊騰清,他……
她并不笨,很多事情想想也就明白了。皇上恰當時機的出現,暴怒的神色,還有刻薄傷人的話……唯一不明白的隻是原因。
楊騰清既是蝶姐姐的人,爲何要出手加害她?難道……
她分明從那雙清幽的眸中讀到了某一種強烈的情感。
“你,愛蝶紫衣。”她幹澀的喉嚨發出粗嘎的嗓音,在黑夜中有一種未明的驚恐。
楊騰清的眸陡然一亮,又突然黯淡下去。“你既然知道,爲何,”他的聲音有些尖利,仿佛被人探知心中的秘密後的狂躁。
靖蘇唯有苦笑,她如何能知道?若知道,她怎會如此安心,将自己的命交到一個恨她的人手中。直到此時,她方知自己竟是從鬼門關兜了一圈回來,但凡皇上隻要心再狠一點,她絕無生還之理。
而此刻自己還活着,她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那你現在呢,是想殺了我嗎?”
楊騰清大概也沒有料到她竟能如此平靜的談論自己的生死,英俊的面容微露愕色,“難道娘娘不怕死嗎?”
死?
她如果能死就好了,至少也是一種解脫。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皇上他不會輕易讓我死。”
這一下,楊騰清是真的不明白了。
靖蘇卻隻是冷笑,粗嘎的笑,像裂錦之音,撕扯着他的心,楊騰清突然覺得慎得慌,喝道:“你不要笑了。”
靖蘇偏頭看她,臉上眼裏滿滿俱是笑,似乎止也止不住。
“我爲什麽不笑?”
楊騰清被激怒了,面色幾經變化,終于一咬牙道:“你知不知道,我在那碗落胎藥裏多加了一味藥,使得藥汁不僅苦,胎落之時還會引起更大的疼痛,你知不知道我恨你,是你害死了她,是你,爲什麽死的人是她而不是你。”
他很激動,控制不住情緒大聲嘶吼着。
靖蘇隻是笑,笑着笑着,眼淚便流了出來, 蝶姐姐,你看到了嗎?有人這樣深愛着你。
她終于止住笑,直直看着那雙不複清幽的眼睛,鳳目中的哀傷濃烈得化不開,“你,知不知道,蝶紫衣她爲什麽要自殺?”她想,蝶姐姐那樣好的人,即便她活着,應該也不會願意見到有一個人爲了她賠上性命的。
如果,他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就由她來告訴他吧,她不介意當一回惡人,畢竟,死的人已經太多了。
楊騰清怔住了,許久才想起來要問一句:“你在說什麽?她,”
“你知道她爲何固執的隻穿紫色的衣裳麽?你知道她最愛哪一種花麽?你知不知道,她,心中一直藏着一個人。”靖蘇沒有給他任何緩沖的餘地,直接一口氣将話脫口說了出來。
楊騰清驚了,嘴一點點張開,似乎想争辯什麽又說不出一個字來,隻是傻傻望着靖蘇,似受了極大的打擊。
看到他這樣的反應,靖蘇便知他根本什麽也不知道,心裏一陣唏噓,不覺舒緩了語氣,“想來你是不知道了,蝶姐姐心中所愛之人正是瑞親王重煜,她是随着他去了。”
這樣的真相對楊騰清而言,無疑是殘酷的,卻也是絕了他念頭的最佳良藥,傾心所愛之人爲愛殉情,還能有他半分什麽事。
未愛已成殇。
他似被抽空了所有的氣力,身子一軟,直直倒了下去,額頭磕在榻腳上,破了,鮮血湧出來,糊了他一臉。
他似丢了魂魄,也不喊疼,眼睛裏幾乎也要流出血來,靖蘇不忍再看,别開頭去看着牆,眼裏到底染上幾分哀色,更有深深的無奈。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終歸保住了他一條命。而再痛的傷,終也是會好的。
過了許久,楊騰清終于有了動作,他慢慢撐起身子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三個響頭,“微臣該死,愧對娘娘,這就去向皇上請罪。”說着,便搖搖晃晃站起來。
靖蘇再難料到他竟是這樣死心眼的人,忙喝住他,“你站住!”她雖體力不足,身子又虛,情急之下這一嗓子聲音不大,卻是氣勢十足,好歹把楊騰清給叫住了。
她實在氣惱,她一心想把他往回拽,斷了他走絕路的念頭,他倒好,竟不管不顧要去送死,心裏一急,氣血翻湧,便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楊騰清終于想起她才經小産,氣血虛弱,口中亦幹澀,忙倒了杯熱茶給她,靖蘇接過一口氣喝幹了,這才覺得舒服了些,也能好好說話了。
“我不管你向皇上說了什麽,既然是過去的就算了,往後如何,你自己看着辦,是去是留,也都由你作主。”
“不,”楊騰清叫了出來。“我,向皇上禀告你懷了兩個半月的身孕,讓皇上誤以爲你腹中胎兒并非,并非皇室血脈,我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能讓娘娘蒙冤受累。”他竟是格外的堅持。
靖蘇實在沒見過這樣固執的人,不由沉下臉,氣惱:“你真是冥頑不靈。”
楊騰清還是那一副鐵骨铮铮的模樣,作了個揖,“本是微臣莽撞,險些害了娘娘性命,自當要恕罪,還娘娘一個公道。”
靖蘇冷哼幾聲,“你以爲你現在去向皇上解釋了,他就會相信了嗎?證據呢,胎兒已經沒了,你要用什麽來證明。”
楊騰清慌的擡頭看她,滿臉的無措。
靖蘇見他反應,便知他也是實心眼的人,心裏暗暗松了口氣,又道:“你聽本宮一句勸,這件事就這樣作罷,你也不必覺得虧欠了本宮,蝶姐姐于本宮有數次相救之恩,這些原本也該本宮來償還,至于你,便将這些都忘了吧,以後好好的過,至于本宮和皇上之間,原也不差這一樁兩樁的誤會,你若想好了,就退下吧,這件事往後不許再提。”